你干吗结婚

原标题:于怀岸:你为什么结婚(全文完)

“今天算了吧,下次再聚。”余朋宴不喜欢唱歌,更不喜欢进歌厅,她嫌那种地方太嘈杂、吵闹。昆虫显然误解了余朋宴的意思,以为他不去余朋宴就不好意思说去,于是他对小芒说:“你去吧,陪陪余姐,我们是很多年的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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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走进“好又来”,举手敲九号包厢门的时候,听到收银台后面墙上挂钟“哐”地响了一声,正好十二点整。推门进去后,她看到里面一张小圆桌旁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余朋宴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还担心周广斌诓她,没有叫人来陪,或者自己来早了,作陪的人还没到。其中一个男人见她进来,马上起身来迎,说:“来了呀,坐坐。”他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余朋宴坐。余朋宴坐下后,他又殷勤地给她倒茶水。余朋宴估计这人应该是周广斌。果然没有猜错,倒完茶水后,他给余朋宴介绍另外一男一女,说是他的同学,男的叫昆虫,女的叫小芒,又给昆虫和小芒介绍她,说是文物局的余朋宴。

冬日下午四点多钟,天气阴冷,无风,大马路上空旷冷清,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小正的叫声格外清晰,余朋宴顺着儿子的手势望过去,发现周广斌正在街对面行走,他的位置比他们母子稍稍落后两三米,因此儿子在回头时,完全可以看清他的面目。这条马路是双车道,有七八米宽,周广斌听不到儿子的呼声,他夹着公文包,低着头,目不斜视,匆匆地赶路,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去办。很快,他就超过了他们母子。小正顺着铁栅栏步子踉跄地往前撵,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小正太小,又穿着羽绒服,步履蹒跚,像只圆滚滚的皮球在滚动。撵了几米远,他突然跌倒了,呱呱大哭起来。

周广斌愣住了。

“那你就去坐牢吧。”

余朋宴大声地说:“去你的,别跟我诉苦,你这叫报应,自作自受。”

到了家里,安顿小正上床躺好后,余朋宴正准备淘米做饭,手机响了。是崔曼莉打来的,她告诉余朋宴,周广斌正在办公室里哭,说上午组织部来人免了他的正科级副主任职务,还把他调去了图书馆,下午又收到了法院传票。余朋宴知道昆虫妈彭姨一直在市纪委告周广斌的状,他被免职和调离在她的意料之中。崔曼莉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你提出离婚也正常。”隔了一阵,见余朋宴不做声,又说,“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扠不扠一筷子不仅靠他自己的定力,我们做女人的也有责任。”

夜里吃得太饱,余朋宴不饿,她也不想去做早餐,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想。她想,我现在反正是个妇人了,婚结了,孩子也怀了,我干嘛要离婚呢?他想报复我,我不离,他就报复不成。

余朋宴没有说话,她在想崔曼莉打电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明白了她是来给周广斌当说客的,就说:“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周广斌沉吟片刻后答应下来:“那我明天请假吧。”

昆虫面色死灰,没有半点刚才的霸气了,一边连连摆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小正掉、掉、摔下去了,与、与我无关啊!”

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眼看着女儿年纪越来越大,余朋宴的母亲可急坏了,这半年里已经跟她长谈过好几次了,问她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肯嫁。母亲反复暗示她,你看谁谁谁,筱月巷一起长大的,当妈都当几年了;你看某某某,你小学同学,下个月就摆酒席了。有时余朋宴也毫不留情地反驳母亲,我干嘛要向人家看齐,某某某在做二奶呢,我是不是也要傍个大款?妈,我的事你别操心行不行,反正,总有一天我会结婚的,你说是不是?

余朋宴冷笑一声,说:“我当然信,人家小姑娘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否则你不会在这里耍流氓了。”

周广斌的嘴巴几乎凑到了余朋宴的耳朵上了,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气直往耳孔里钻,酥酥的,痒痒的。余朋宴有点慌乱起来,她知道这种感觉接下来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挺了挺腰,坐正身子,摆出一副不容侵犯的神态,说:“好了,好了,你正经点行不行,要不我就走了。”

“不是,”余朋宴声音平静,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谁跟你是一家人。等小正一出院,咱们就去离婚。”

当周广斌把她放在沙发上,压住她,掀开她的裙子时,余朋宴的意识还很清醒,嘴里一直嚷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但她的身体迷离起来,反抗的意志已经被瓦解、消融得无影无踪……余朋宴感觉到她的身体某个部位一下子被填充满了,整个人膨胀起来,像一颗被放飞的氢气球一样,直往高空中飘去。她意识到再反抗已经毫无作用,嘴里喃喃地说:“门没打反锁呢,等下进来人了怎么办……”

大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那时快放春节假了,余朋宴从母亲家接儿子回来,周广斌已经做好了饭菜。他还没吃,在等着他们母子。

余朋宴对着手机屏幕吼了一句:“得了吧,你这是怜悯我,还是对你自己的作恶负责?”

一直以来,余朋宴跟周广斌虽然不是AA制,但钱的方面却是各用各的。周广斌每月交八百块钱生活费,其余的家里开支都是余朋宴出。周广斌的工资不算高,加津贴、补助什么的,每月也就三千多,他要管乡下的父母,要应酬,还好色,想来他也不会存有多少私房钱。

4

余朋宴想,她不离婚,很大程度可能还是在于周广斌吧?是他没有采取更大力度的离婚措施,譬如去法院起诉,或者为了达到离婚目的频繁地对她家暴,就像当年结婚一样,若是没有怀上孩子,若是母亲坚决不同意流产,她又怎么会结婚呢?

一天下午,闲得无聊翻弄手机时,余朋宴突然想起周广斌已经有十多天没给她打过电话,也没发短信了。她想,他可能又追别人去了吧?余朋宴心里也说不上失落,但她却有些好奇起来,周广斌嘴上说得忠贞不渝,这么快就撤军弃阵了?女人的天性都是希望别人喜欢自己爱自己,哪怕自己对那个人一点感觉也没有,余朋宴一好奇,就忍不住给周广斌拨了一个电话,想试探他一下,拔过去后电话是关机的。到了晚上,他也没有回过来,第二天依然没有回电话。余朋宴又给他拨了一个,还是关机。一连三天,余朋宴每天给他打一次电话,但他一个也没回复他。余朋宴想,这就奇了怪了,她的好奇心彻底上来了,忍不住给崔曼莉打了一个电话,问她周广斌是不是出差了,这几天电话关机,打不通。余朋宴撒谎说:“我们局长找他有事儿,找不到人了。”

他叹息了一声,捧住她的脸颊,抹去上面的泪水,语气依旧轻柔地说:“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叫小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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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余朋宴要周广斌跟女朋友分手,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自己不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对周广斌的惩罚。她要他失去女友,让他人财两空。

余朋宴快走两步,扶起小正,低着头哄了他几句后,抬头一看,发现对面是酉北大厦“好又来”饭店,周广斌正往饭店的台阶上走去。她还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面容姣好的女孩,正笑吟吟地迎接周广斌。这女孩子身着粉红呢大衣,衣领竖得高高的,

她以为他说她穿婚纱走光了,但这不可能,婚纱又不是短裙,把脚踝盖了不说,还拖地了一大截呢。

余朋宴余怒未消,大声说:“死出去,别在我房里了!”

挂了电话,余朋宴去洗了一把脸,重新上床睡觉。躺下后,她拿起手机正准备关机时,显示屏亮了起来,周广斌又打来了电话,他有些犹豫地说:“刚才请假,主任说后天下午单位要开民主生活会,明天我陪你去州城行吗?”

周广斌犟嘴道:“他怎么会没有负责,他持刀来我家行凶,没有他,我会跳楼吗?小正会掉下去吗?”

余朋宴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去不了我自己去吧,我只是随口说说,不一定非要你陪。”

余朋宴问:“小正摔下去了?”

湖南湘西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做过农民、打工仔、流浪汉、报社记者、文学刊物编辑等,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小说创作,曾在《花城》《江南》《山花》《上海文学》等刊发表小说二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巫师简史》《青年结》《合木》,中短篇小说集《一粒子弹有多重》《远祭》《想去南方》《火车,火车》等。现供职于湖南湘西。

其实余朋宴心里清楚,周广斌并不忌讳她撞见他的好事。这大半年来,周广斌就是在家里也并不回避她接听异性的电话,有时他在饭桌上也跟女人小声地说着暧昧的话,在客厅或自己睡的客卧里大声地说着挑逗意味很浓的话更不在少数。如果余朋宴在旁边,说话时他还故意瞥一眼她。他在挑逗别的女人时还不忘挑衅一下余朋宴。余朋宴不清楚今天这个女孩子是第一次跟周广斌吃饭,还是她们早就勾搭上了。也许,这顿饭也会是这个女孩子噩梦的开始,就像当年的她那样。

还没出大门,余朋宴就听到外面哗哗啦啦地响,她还以为是大街上的车流声,推开大堂的玻璃门,一股冷风朝她扑来,风倒不是太冷,但风里杂夹着星星点点的雨水,打在脸上脖子上,冰冷冰凉的。下雨了。

“不离!”

所有的宾客们都愣怔了。

“自己去想。”说着,余朋宴“嘭”地一声关了门。

过了一阵,见余朋宴没有回复,他又发来了一条:“重要的是我喜欢你,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是听到看到了,为了一个女人,故意不应儿子吗?她不能确定。

“你怎么关机了呀!”

如此几次,余朋宴也就兴味索然了。每次一完事,周广斌就倒头呼呼大睡,余朋宴却久久无法入眠,无论是做爱还是接吻那种让人心悸的感觉,她只能回忆跟前男友时的情景,但回忆就像谢幕后的舞台,虽有模糊的光晕和幻影,但既遥远又不真实。

这是一纸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纸张上的折痕很深,四角卷边,看来不是刚刚打印出来的,而是在他口袋里放了好几天。

余朋宴真的无所谓,回到家后,她问也没问周广斌这事,更没有偷偷地去查看他的通话记录。有一晚,周广斌正在洗澡,放在卫生间外盥洗台上的手机响了,刚好余朋宴在洗脸,不由自主地一眼瞥过去,她还没看清显示屏上的联系人名字,说迟时那时快,周广斌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一把抓起手机,拿进了浴室里。余朋宴也没听到他在里面说话,应该是马上挂断了。余朋宴心里很奇怪,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恶心感,洗漱完后,她就哄孩子睡了,睡前把房门闩死。

“你现在还可以去报案!”周广斌也不示弱。

余朋宴朝阳台上呶了呶嘴说:“在啊!”

现在,余朋宴走在去“好又来”的大街上,去赴周广斌的饭局,是她意志力不坚定的结果。受了前一晚余朋宴回复短信的鼓励,第二天清早周广斌就不停地给她发短信,短信的内容全是赤裸裸地表达爱意,很肉麻,余朋宴看后就删,一条也没有回复。这天晚上,余朋宴跟一个闺蜜看了场电影,十点半才回家,洗漱之后,她就上床睡觉,躺下后拿起电话准备关机时,铃音响了,她看也没看,就接听了。电话里传来一串好听的有磁性的男低音:“美女,明天请你吃个饭,肯赏脸吗?”

“演什么戏?”昆虫反而一脸懵懂地望着余朋宴,随后他就很不耐烦地推了一把余朋宴,说:“是我跟他的事,余姐。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2

一定是有人来找周广斌的麻烦了!

酉北风俗,从订亲到结婚有吃开口酒、谢恳等一系列程序,每一道程序男方都要送一笔钱一些礼品给女方家,到快结婚的这一步时,一般人家最少也要花出去两三万元左右。这时候若是男方悔亲,送出去的钱物女方就会一分也不会退还给男方。余朋宴知道周广斌是农村人,家境不是很好,这笔钱会让他家里人很心疼,而且,都快要结婚了,男方悔亲的话,无疑是对女方本人特别是对她家族的一种极大侮辱。两家人,甚至两个家族也会反目成仇,断无以后再和好如初的可能性。一旦提出悔亲,周广斌绝对不会少挨父母的“剋”,他跟父母也会反目成仇。余朋宴有信心拿捏住周广斌,不怕他不就范。像周广斌这样农村出身的年轻人能考上大学跳出龙门吃上公家饭,很不容易,他不可能不在乎他的干部身份,别说会坐牢,就是有百分之一丢掉工作的可能性,他都会很害怕。

第二天周广斌来医院看孩子时,余朋宴就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了他,跟五年前结婚第二天周广斌留在茶几上的那份一模一样,也是A4
纸打印的。也跟五年前余朋宴的反应一样,周广斌展开后只瞄了一眼,就折起来撕得粉碎,边撕边说:“我要离婚时,你不肯,现在你也休想离了!”

明天三朝回门他们哪时来?余朋宴告诉母亲今天来不了明天也来不了,这两天他们在张家界山上。到了晚上,余朋宴关好房门,闩死,就睡觉了。第二天起床时,看到周广斌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没有惊动他,自己去厨房里做了早餐,只做自己的一份,吃完,她就出门了。余朋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逛街和购物,自己犒劳自己。这天她在步行街和金尔雅商场转了大半天,买了一大堆夏装,连衣裙、袜裤、衬衫。还买了两套孕装。走出金尔雅商场时,她听到肚子里咕咕叫唤,又转身去商场二楼肯德基饱食了一顿当作晚饭。

“协议离,不行吗?”周广斌说,“我净身出户,房子、孩子都归你。”

周广斌说:“离婚协议书。”

余朋宴的第一反应,这是周广斌导演的一出给她看的戏,昆虫是他请来的演员,小芒是他们找的一个“点”。导演这出戏的目的,自然是逼她离婚。三天前,周广斌还拿出离婚来说事,跟余朋宴吵了一架。昆虫是周广斌最好的朋友,按时下流行的话说,这“最好”是没有“之一”的,他的老婆(他们已结婚两年,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了)小芒也是他的同学,周广斌怎么可能勾引她,更没有可能搞了她,给昆虫赠送顶绿帽子。余朋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周广斌,他已经站起身来,但他并没有要冲过来跟昆虫打架的架势,也没有跟昆虫吵架或解释,虽然逆光中看不清周广斌的表情,但余朋宴觉得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在静观,或者说在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这让余朋宴更加坚信这是一出他们合谋导演出来的大戏。

余朋宴答:“哪个?”

四月的一个周末,余朋宴还赖在床上时,客厅外传来一阵“嘭嘭嘭”的急促敲门声,有人在高声叫喊:“开门,开门,周广斌你开门!”

崔曼莉说:“他下周要结婚,可能回老家准备婚礼去了。”

“性冷淡就离婚。”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总不能说她被周广斌强奸怀孕了,被母亲逼着才结婚吧。余朋宴被噎得无言以对。还是昆虫机灵,见余朋宴脸颊绯红,连忙倒酒,举杯,说:“我们干了,散了吧,人家今晚新婚之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余朋宴看到阳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连个人的影子也没有。余朋宴有些懵了,她很奇怪,问昆虫:“他们人呢?”

婚礼定下后,余朋宴给同事和朋友送请柬发短信通知婚宴的时间和地点,人人无不大吃一惊,说怎么那么快,没有预兆啊,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搞突然袭击啊等等。余朋宴只能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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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整整一天除了喝饮料和红酒,粒米未进,没人提起还好,周广斌一问,她倒真觉得饥肠辘辘,胃壁一阵阵痉挛起来。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穿好衣服,当然不是新嫁装,而是普通的套装,就出了门。夜还不深,筱月巷口是酉北著名的夜市集中地,满大街都是市声人影,烟雾腾腾,一副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景象。到了巷口,果然就见周广斌和昆虫、小芒坐在街边一张小桌边,桌上摆满了吃食,一大盆红艳如火的麻辣小龙虾,一大堆烧烤串,还有两个小火锅,几瓶青岛纯生,其中三个是空瓶了。余朋宴还未走到桌边,周广斌就体贴地从邻桌挪来一只塑料椅,余朋宴坐下后,他又殷勤地给她递烧烤串,剥龙虾,还一只只地喂到她嘴边。这一切他都做得很自然,跟别的刚刚结婚的小两口的恩爱毫无二致,外人谁也想不到半小时前他们刚刚发生过龃龉。事实上,昆虫和小芒也不知道白天余朋宴扇了周广斌一耳光的那出戏,他们都参加了婚礼,昆虫是迎亲人员,当时没在宴会厅,小芒来了酒店,送完礼金有事回了乡下,没吃饭。否则,周广斌也不会喊他俩出来吃宵夜了。即使喊,余朋宴一出现,气氛也会尴尬。现在他们根本不知道有那么回事一样,谈笑风生,频频举杯。特别是小芒,一杯啤酒一口就灌了下肚。

农历腊月二十七这天,清早,余朋宴听到外面“嘭嘭”的拍门声,很不情愿地穿好衣服去开门。是婆婆站在门外,她的脚边放有两只蛇皮袋,袋子不停地挪步移动,传来“嘎嘎”“咯咯”的叫唤声,装的是活鸡活鸭。余朋宴帮婆婆拿了袋子进屋,婆婆进屋后,放好东西,就进房里去看孙子。余朋宴去关门时,看到周广斌站在门外一米来远处,没声好气地说:“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余朋宴好歹也是个知识女性,在找男友和结婚这事上,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她决不会把自己贱价处理掉。

余朋宴不想再听下去,很粗暴地打断了崔曼莉的话:“请你转告他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像他这种人,若真死了世界就因此会清静很多。”

他强吻着她。

此时余朋宴半个身子靠在枕头上,似睡非睡,迷迷糊糊,正在回味刚刚做过的一个美梦。在梦里,她好像是在一条河岸边散步,不远处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洗澡。他站立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匀称的身材、健壮的肌肉一览无余,她竟然毫不知羞耻地注视着他……小正推她说要尿尿时,余朋宴才醒过来。上完厕所,小正并没有回到床上来,

昆虫说:“是你自己想玩好不好?”

过了一阵,那人还在拍门,声音听上去比之前更加粗暴,已经不是拍门,而是在踢门,余朋宴感觉到她的床都在微微抖动起来,他听到那人的喊声也很狂躁:“周广斌你个狗X
的,给老子开门。”余朋宴感觉不对劲,明明周广斌就在家里,为什么不给他开门呢?是他听出了那人是谁,不敢开。

余朋宴看着他,确实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这晚十点后周广斌才回家,余朋宴刚刚哄儿子睡着时,外面的敲门声响起来了。自从分房的两年多来,一般晚上十点之后,周广斌要是没回家,余朋宴就会把防盗门打反锁,这晚也不例外。余朋宴极不情愿地下床去开门,门一打开,周广斌就挤了进来。本来给他开门后,余朋宴要去上卫生间的,她看到周广斌径直地往卫生间走去,只好站住,等他出来再去。周广斌的右手刚握到卫生间门把手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停住,把正拧门把手的右手放下来掏出手机接听:“我到家了呢,你呢,也到家了吧。”

短信是删掉了,但余朋宴的一个上午也被这个叫周广斌的人毁掉了,她再也集中不了精神做事,手里的财务报表上的名字和数字变成了一只只黑蚂蚁,蠕动起来。整整两个小时里,余朋宴都在回想昨天在崔曼莉办公室喝茶时的情景。她确定以前绝对不认识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她努力地回想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子长得什么样子,她有没有跟他说话。记忆真是一件不可靠的东西,才过去二十四小时不到,她竟然回想不起当时的情景了,既回想不起她跟崔曼莉聊了些什么,更回想不起周广斌给她续过一次水,甚至连政策研究室办公室当时还有不有除崔曼莉之外的其他人在场,她的记忆也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她昨天确实去了政策研究室,在那里坐了十来分钟,喝了一杯茶水,和她的同学崔曼莉说了一堆闲话。不过,余朋宴又想,周广斌说的若是事实,也可以反过来证明他太普通了,普通得别说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连模糊记忆也没有。

他看到她的双眼依然雾蒙蒙的,她的脸颊上挂满了泪珠,正在籁籁地往下滴落。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搂住她的头颅,把她拥入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温柔地说:“我们把小正接来?”

眼看着他俩就要红脸了,余朋宴说:“结婚有什么好嘛,能多玩几年就多玩几年吧。”

周广斌问:“你什么意思?”

周广斌答:“就昆虫和小芒,你来吗?”

6

一连三天,余朋宴都没有开机。第四天,她打开手机,“嘟嘟嘟”,一连串进来了十多条短信,其中七八条是周广斌的:

“你想做什么?”

余朋宴关了房门。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满脸余怒未消的表情,余朋宴心想,这才结婚多少个小时,自己就变成了一个能够叉腰跺脚骂大街的泼妇了!真是生活所迫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越来越青,眼睛越来越红,嘴巴也瘪了起来,余朋宴终于没有忍住,“哇”的一声,眼泪就像开闸似地奔涌而出。她怕周广斌听到哭声,一头栽在床上,蒙上被子,尽情地抽泣起来。

昆虫怒气冲冲地说:“他在家吗?”

余朋宴惊叫着说:“你疯了呀,怀孕前三个月是不能做的?”

余朋宴就很不情愿地穿衣起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要找周广斌什么麻烦。出了房,余朋宴没看到周广斌和儿子小正,他们没在客厅。她的目光搜寻了一圈,才看到他们在与客厅相连的外阳台上。小正背靠着铁栏杆坐着,周广斌和他并排蹲着,在玩什么游戏。此时,太阳已升到他们背后的玉屏山垭口上一竿子多高了,大片红得耀眼的光芒铺满整个阳台,不仅使得他们父子的面目不清,就连他们的身子都很虚幻,特别是又小又矮的小正,整个人就像飘浮在一大片光束中的白影。见她出来,周广斌一个劲地朝她摆手,余朋宴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别去开门。余朋宴又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往门口走去。开门之前,余朋宴还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小正正学着爸爸的样子冲着她摆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儿子小小的身影不再是白影,而是一团黑影了。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结婚了,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果然,一会儿后,周广斌吸完了烟,在沙发对面坐下,对正在给儿子织毛衣的余朋宴说:“我有个事给你说说,行吗?”

是个有心人,余朋宴心里的异样感觉又上来了。哪怕是出于想追自己的目的,只见一面周广斌就偷偷记下自己的号码,不仅说明他是个有心人,也间接证明了自己确有女性魅力。她又看了一遍这几条短信对话,这才发现周广斌比她要小,他叫崔曼莉崔姐。余朋宴知道崔曼莉要比她小一岁。余朋宴对姐弟恋不感兴趣,她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顿时心里一下子冷了,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晓得我是谁吗?多大年纪了?”

也就是那次余朋宴中午在步行街碰到崔曼莉,两人一起一家家逛完服装店后,崔曼莉非要请她一起喝茶闲聊的下午,两人坐在安静的茶馆卡座里,望着大玻璃外缓缓流动的绿豆色的酉水河水,崔曼莉倾诉完自己一肚子苦水后,突然有些神秘地问余朋宴:“看起来你们两口子蛮亲热的嘛,不过,不过男人嘛……你还是要管紧点哟……”

周广斌听后吃了一惊,问她:“真的呀?”

周广斌说:“我出还不是你出,我们是一家人。”

“我已经跟女朋友分手了,你嫁给我吧。”

“挺好的呀。”余朋宴说,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问:要怎么才算有意思,天天吵架,还是天天玩新鲜的。”

就是一段木偶,被人牵引了一整天,也要散架,余朋宴感觉累得不行,身子一挨床铺就睡着了。她是在感觉极不舒服,像是梦魇般被什么东西重压着似的时候醒过来的。她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脸的上方不到一尺的周广斌狰狞的面目,她知道他正在做那个。周广斌咬牙切齿,像个仇人一样满面愤怒,使劲地撞击着余朋宴。余朋宴感觉到一阵阵胀痛。见余朋宴睁开了眼,周广斌说:“那条内裤呢?”

关了房门,上好插销,余朋宴却久久不能入睡。周广斌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是一部古装武侠剧,对白听得很清楚,打打杀杀的声音更是刺耳。余朋宴不想吵架,也就懒得再爬起来去关电视机。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周广斌在讲电话,一阵后,她听到“哐当”一声门响。周广斌出去了。

喝了酒,她问余朋宴:“你们有多久婚假,去哪度蜜月?”

赵文远一下愣住了。他认真地看着余朋宴,发现余朋宴也在认真地看着他。余朋宴脸色苍白,表情呆滞,双眼像蒙着一层雾一样,他看不清她的目光注视着什么,感觉那里空洞洞的。他再往下看,发现余朋宴左手捏着半截织好的毛衣袖子,握针的右手机械地一挑一戳,铁针不断地戳在她的手指上,她却浑然不觉。赵文远是知道余朋宴过往的,更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叫做小正,原本聪明伶俐,后来变成了痴呆儿。

一连两天,余朋宴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一种强烈的羞辱和耻辱感咬噬着她的心灵。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被周广斌玩弄了。纯粹就是被他玩弄,其它的都是假的。几天来,余朋宴一直很恼怒、很羞愤,她想,我不能白白地就被一个流氓玩弄了,我要反击,要报复。我再不想无声无息地算了,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余朋宴考虑过,重新选择报案,告发周广斌强奸。权衡了整整一夜,余朋宴觉得这招不可行,就是不考虑自己的名声问题,毕竟那事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取证很难不说,周广斌要是反咬一口说她是心甘情愿的,她也没法反驳,毕竟小芒走后是她自愿留下来的。这个小芒是可以作证的。此举万一不能惩罚周广斌,反而害了自己。大惩罚不行,余朋宴想,小惩罚也行。余朋宴不想讹周广斌的钱,她不缺钱花,也知道不能讹钱。去他的单位闹,更行不通,她是个未婚的闺女,又不是离异的泼妇,这比告他强奸更丢人……

离婚三个月后,余朋宴就跟市国税局副局长赵文远扯证结婚了。赵文远长得高大帅气,家境殷实,性情温和,不烟不酒,年龄只比余朋宴大两岁,离异后没有孩子。像这样的条件离异的女人确实很难碰到。他们结婚并没有大肆张扬,连酒宴也没有办。领证那天,赵文远就喊了几个亲戚朋友,在市郊的一家土菜馆里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大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就散了。

小芒说:“到底是谁呢,你自己说呀。我让你们家提亲,你提了吗?”

小正停住哭,瘪着嘴,口齿清晰地说:“爸爸,爸爸。”

余朋宴望着周广斌,她希望周广斌也站起身来,大家一起走。但周广斌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只仰头望着余朋宴。余朋宴看到他眼睛里充满着期待她不要走的意思。小芒还在按着她的肩膀,余朋宴拗不过,就又坐了下来。

周广斌的眼神有些闪烁、游离,低声嘟哝着说:“这次真的得离了,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过日子,我过烦了。”

余朋宴的心情一下子糟糕透了,发火道:“你管它真的假的,愿去就去,不去拉倒。”

突然,余朋宴发现阳台的铁栏杆也不见了。阳台上没有人,也没有铁栏杆了,只是靠墙壁那头有一截一尺来长的铁管斜立着。余朋宴家的房子还是父亲结婚前爷爷奶奶建造的,少说也有三十年历史了。阳台的铁栏杆早已透迹斑斑,她和周广斌结婚前装修房子时,工人们说还很牢固,没必要换,因此就刷道漆,看起来还跟新的似的。

周广斌有些急了:“有必要那样吗?那样对你名誉就好吗?”

现在,余朋宴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儿子小正身上。儿子是她取的名,叫做周要正,要是他的辈分上的字。这名字的意思是要他以后做个正派的男人。她和周广斌都叫他小正。小正长得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圆脸,大眼睛,高鼻梁,一看就是个帅哥胚子,人见人爱。八个月隔奶后,白天外婆带,晚上跟妈妈睡。余朋宴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母亲那里接儿子,陪儿子玩,教他说话,跟他做游戏。有时在母亲家吃了饭,再带儿子回家睡觉。周广斌下班后回来,要是余朋宴还没回来,他会把饭菜做好,等到七点钟,他们母子还没回家,他就吃饭了。孩子回来后,他也逗孩子玩,陪孩子拼积木和拆散、组装各种各样的玩具。第二天早上,一般也是他抱孩子送去岳母家。虽然周广斌跟余朋宴很少交流,但平心而论,对于孩子来说,他还真算是个好爸爸。这一点让余朋宴感到欣慰。还有一点,也让余朋宴心里踏实,那就是周广斌比她更要面子,只要有人来家里,或者外面碰到熟人或朋友,他都装得对余朋宴体贴入微,让外人看不出一点他们实质上关系并不好甚至很坏的本质来。就是在家里,他们吵架,他也不会大喊大叫,更不会摔东西砸家具。余朋宴一家住二楼,一楼叔叔家的房子租给别人住,那家人是做夜市的,晚上做生意白天要睡觉,二楼动静一大,就会有人上来拍门抗议。

余朋宴打开房门,怒气冲冲地吼道:“要离,你先给老子滚出去,这是我家的房子。要离,你去法院起诉吧,协议离,门儿都没有。”

“若她要告我强奸呢?”

崔曼莉没听出余朋宴的失态,语气淡淡地说:“都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结婚很正常呀。听说大学时就谈起的,不能只开花不结果吧。”崔曼莉三年前就结婚了,现在孩子快两岁了,说话的口气完全就是个妇女。

“余朋宴,我真受不了你!”周广斌吼叫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竟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我一定要跟你这个木头人离婚,哪怕是上法院。”

敲错了也就敲错了,重新再找呗,偏偏开门的是她的同学崔曼莉。崔曼莉热情地拉她进了办公室,给她让座,倒茶,余朋宴就坐了一会儿,和崔曼莉聊了十来分钟的天。喝完茶水,余朋宴就起身告辞,去市府办送报告。

昆虫被余朋宴拉得后退了一步,扭过头说:“他搞了小芒,这狗X
的,竟给我戴绿帽子了。余姐,你说他还是个人吗?”

就关机睡觉了。余朋宴的作息时间很规律,每晚十一点前必须入睡。今晚算是破了例,关机时都已经十一点半了。余朋宴明白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个到此为止,不仅是该睡觉了,也是再不该理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了。她想,不只是今晚不再理,而是从此都不理。

母亲将信将疑,也没说什么。余朋宴知道,不怕母亲不相信,就怕自己如实告诉她。自己亲口说出来,即等于承认事实。她想若是周广斌执意要离,也瞒不了母亲多久。余朋宴估计周广斌不会去法院起诉,他是个聪明人,这种没有一丝把握,反而会把自己耗进去的傻事,他是不会做的。

事后回想,那天,余朋宴的身体虽然迷离了,她的感觉却是非常不好,她觉得是被周广斌强奸了。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大。余朋宴不想去告发周广斌,不是她能理解周广斌的冲动,而是此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酉北是个小城市,一旦公安立案,传讯或刑拘了周广斌,不出一天就可以传遍全城,余朋宴是个未婚女人,不说今后怎么嫁人,就是别人背后指指戳戳也会让她受不了。还有,她也不想毁了周广斌,从跟他聊天中她知道他上学读书,做公务员也不容易。余朋宴思来想去,决定选择隐忍。每当电话里周广斌发誓说要娶她时,余朋宴嘴角就会浮起一丝冷笑,心里忍不住骂道:想娶我,就你那德性,也不问问老娘愿意嫁给你不?没告你强奸已经是对你无原则的宽恕了。

几年前,周广斌就是在这家饭店请她吃饭的,然后……然后就造成了她今日不幸婚姻的深渊。余朋宴心里泛起一丝酸楚,这种酸楚里还带着疼痛,是她对自己的伤心往事沉渣浮起,也是替那个女孩子感到一阵莫名难过。

小芒低着头玩手机,茶水送来后,她一口也没呷。周广斌和余朋宴闲聊着,主要是周广斌说话,余朋宴听,偶尔插一句话。周广斌给余朋宴讲他的经历,说他出生农村,小时家里穷,好几次差点失学,后来终于考上了省内一所名牌大学。他读的是经济专业,毕业后本来想去深圳闯一闯的,他父母坚决不同意,要他回来,考公务员,捧铁饭碗。

余朋宴说:“谁勾引谁重要吗?”

周广斌说:“美女,别生气嘛?明天去或大后天去,不行吗?有什么重要到非要后天办不可的事吗?”

一看就不是饭店的迎宾小姐。女孩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余朋宴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看到女孩和周广斌握手、说话,很正式见面的架势。

说完他就挂了。

余朋宴当然是明知故问。听崔曼莉说话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周广斌有这一手那是迟早的事,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不是比她猜想的来得早,而是来得晚了。第二个念头就是心里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就他那三下五除二的功夫,还勾引女人?她觉得无所谓,只要不离婚,随他去吧。但这念头当然不能对崔曼莉说,她只是淡淡地告诉崔曼莉,周广斌最近在给一些单位写年终总结,干点私活,在办公室里不好说,才会跑到外面去讲。

余朋宴的思想挣扎了好几天,转念一想,就想通了,结婚就结婚吧。以前不是找不到结婚的理由吗?现在奉子成婚,绝对是一个正当得不能再正当的理由了。那就结呗。结婚前的协商和准备工作繁琐而又冗杂。母亲不想在余朋宴显山露水后挺着大肚子做新娘,她让媒人彭姨跟周家频繁交涉和沟通,要求他们快速决断,看好结婚日子,准备婚礼事宜。周家人对尽快办婚宴没有异议,他们也赞成速战速决,但在哪天、哪里办婚宴的分歧就大了。周家人坚持在他们的小镇上办,说那样亲戚朋友来的人会多很多,人多礼金自然就收得多。母亲坚绝不让步,一定要在城里最好的希尔顿酒店里举行婚礼仪式,这是她的面子问题。婚礼日期母亲选定在国家法定节日五四青年节那天,周家却坚持要按风水先生测算的阴历日子。最后,周家不得不作出妥协,依了母亲,因为在彩礼上母亲作了很大让步,周家几乎没出什么彩礼钱,新房也是余家出的。周广斌在城里没有房子,他们的新房是余朋宴父亲留下来的筱月巷的那套老宅,而且装修费都是余朋宴母亲掏的。

余朋宴像个小女孩似的,一脸稚气地说:“我就是要再生一个小正,不行吗?”

过了半晌,周广斌回来短信:“不说这个,我们能见见面吗?晚上请你吃饭,好不好?”

余朋宴冷笑道:“那就法庭上见吧。”

周广斌遭了余朋宴劈头盖脑的骂,却不生气,依然嬉皮笑脸:“到底是我害了你,还是你害了我。我们家现在跟女友家成仇人了,我跟父母也成仇人了。你要是再甩了我,我都没法活了。”

小正双手紧抓着马路栅栏的铁杆,眼巴巴地望着“好又来”大门,似乎坚信爸爸很快就会出来。余朋宴拉了两次,他的小手抓得牢牢的,拉不开,余朋宴心里一酸,弯下腰去抱儿子。小正松开了手,她一把抱起他,飞快地往前面的一条小巷子钻去。一路小跑了几十米后,余朋宴才放下儿子,等她喘平气后,才想到自己干嘛要这么慌乱,又不是自己在偷人,难道还怕被周广斌撞见?应该是周广斌怕她撞见才对啊!

余朋宴是个文静、内敛的女孩,平时就是气急了骂人也不会带一个脏字儿,最好的闺蜜说了脏字,她都要脸红一阵。这次爆粗口是周广斌触到了她的痛点,让她愤怒到了极点,忍无可忍了。余朋宴认为周广斌这句话是第二次羞辱了她,第一次当然是在茶楼时发生的那个事。

余朋宴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哭了一阵,余朋宴半躺起来,开机给周广斌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后天能陪我去一趟州城吗?”

“老子要捅死他。”昆虫气喘吁吁地说,好像刚才踢门已经消耗了他很多卡路里,他已经很累了。

余朋宴不作声。周广斌又问:“算不算,想不想去告我呀?”

周广斌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广斌再打来电话,余朋宴接了,一开口,她就恶声败气地说:“你他妈的害死我了知不知道?”

余朋宴说:“这是你自找的,与我无关。”

第一条短信他发了三次。最早一条是昨天上午九点,稍后的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最迟一条就在三分钟前。余朋宴认真读完了周广斌的所有短信,确信周广斌已经跟女朋友分手了。确信是确信,余朋宴还想证实一下,就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了一条短信:“那你不是损失了一笔礼嫁钱,要不回来了?”

周广斌说:“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以前我要离,你为什么不离,这次闹了这么大动静要离,犯得着吗?早离两年,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然后她就关了机。

余朋宴一直没问那些天周广斌住在哪里,他是怎样摆平那个女人的。也许,那个所谓怀孕的女人根本就是他杜撰出来的也未可知。更大的可能是,他有女人,但并未怀孕。周广斌只是想离婚,故意说得很严重,逼余朋宴就范。不管怎样,周广斌现在回家来住了,但跟余朋宴母子不住一间房,他睡隔壁的客房。他把原本放在主卧的自己的书和衣服也拿去客房了。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儿子和周广斌玩,余朋宴先上床睡着了。儿子玩累后在沙发上睡着了,周广斌抱他进主卧里,放在余朋宴的身边。余朋宴醒了过来,发现周广斌放孩子睡好后并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从被子里抽出去,余朋宴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孩子。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周广斌的手摸到了她的臀部,在那里试探性地停留了几秒后,开始翻山越岭往余朋宴更敏感的部位进发。余朋宴忽地坐了起来,大声地说:

没等多久,大约只有五六分钟,余朋宴的电话响了。一看,是周广斌用他的手机打过来的。这时才四点五十,离下班时间还早着呢,他应该是出了办公室,躲在厕所或楼梯里打的。余朋宴不接,任由它响。响了两次,手机就不再响了。下班后,余朋宴从单位走回家,一路上就听到坤包里的手机像发情的公猪一样嚎叫,吃完晚饭,她才拿出手机,看到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广斌的。余朋宴不接电话,是要煞煞周广斌的锐气,她要让他焦虑不安、着急上火。电话打得越多,说明他越害怕,他越害怕,那么她就越能撑控和操纵他,让他朝着她的设计走,让他付出代价。

9

余朋宴不想再搭理他了,说:“心里烦,我要挂电话睡觉了。”

她听到他在客厅里跟周广斌说话,他们在玩游戏,客厅里不时传来小正咯咯的笑声和周广斌说他耍赖的说话声。

周广斌翻身下床,穿上衣裤后,对余朋宴说:“变态的还在后面呢?”余朋宴大声地问你什么意思?他回过头来古怪地笑了笑,摸出手机,边打电话边出了卧室。余朋宴听不到他在手机里说什么,过了一阵,她听到客厅的防盗门“哐”的一响,知道他下楼了。哪有新婚之夜做完事丢下老婆出去的,传出去都是一个笑话。余朋宴一个人躺在新房里,猜测周广斌会干什么去,会不会通宵不回?她甚至想他会不会有个情人,现在就去跟别人幽会?余朋宴越想越气,尽管她知道自己心里并不爱周广斌,甚至还很恨他,但既然结婚了,余朋宴还是想好好过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她忍不住给周广斌打了一个电话,他一接通,她就大声地质问:“你什么意思嘛,回不回来?”

余朋宴说到做到,二十八天后,周广斌收到了法院送达的离婚起诉书副本。那天刚好是小正出院的日子,下午五点,余朋宴从医院抱着小正出来时,心情非常沉重,一片晚霞燃烧的天空在她的眼里却是灰暗沉郁。一刻钟前,医生告诉她说,小正虽然可以出院了,但由于大脑和小脑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损伤,一年半载不可能恢复正常,而且有可能一生都难以恢复正常。余朋宴问医生,小正从此就像个痴呆儿吗?医生苦笑,不说话。

沉默,可怕的沉默。周广斌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办公室里静得余朋宴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过了一阵,周广斌才说:“我在上班,等下给你解释行吗?”

新婚不久,余朋宴咨询过一个在外地做律师的同学,她说像这样由过错方提出的离婚申诉,一般都是法庭先调解,只要非过错方坚决不离,法院就不会判离。要判,也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半年,长则几年,总之会是一场持久战。余朋宴反正铁心不想离,她不在乎这个过程有多么漫长,对她来说,越漫长越好。周广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去折腾。

刊于2018年第09期

余朋宴对周广斌回不回家,真的无所谓,她连电话都懒得给他打一个。每天余朋宴自己接送孩子,自己做饭吃饭,陪儿子玩耍。周广斌不在,她反而觉得轻松自在。到第五天时,母亲突然问她小周怎么一次也没送孩子了,出差了吗?余朋宴说到党校学习去了。母亲狐疑地看着余朋宴,说中午我在铜锣巷看到他,他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我,拐进了月明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余朋宴说他可能没认出你吧,他就在市党校学习,中午可以出来,只是晚上要住校,不准回家。

“谁要跟你结婚呀,你他妈的想得美呀。”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余朋宴想她和周广斌这种无性也无趣的婚姻至少还得磕磕绊绊地维持三四年吧?从心底里说,余朋宴并非不想离婚,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

周广斌解释说:“我不是不去,你要是有很重要的事,我明天再请次假嘛。”

周广斌乖乖地随着余朋宴进了屋。婆婆在家里住了一晚。她力主余朋宴一家三口回乡下过年,余朋宴欣然同意,第二天,一家人去了乡下。大年三十这天早早吃了年饭,又赶回酉北,陪余朋宴的母亲吃年夜饭。

余朋宴看到对面的那个叫昆虫的男孩正冲着她微笑,像是老熟人意外碰面的似笑非笑,也像是花痴看到美女的呆笑,这笑容,放在少年儿童的脸上,就是天真无邪,但呈现在一个成人男人脸上,则让人心里一凛,余朋宴正想说句什么,那人却先开了口:“余姐,你不认得我了?”

余朋宴鄙夷地“耶”了一声:“好像这房子你有份似的,这是我父亲的房子呢,离不离婚你一片瓦都没有份的。”

过了一小时,她又打了一个,电话那头“喂”了一声,是周广斌的声音,余朋宴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我是余朋宴,今天晚上我睡觉前你要是没打电话来给我说清楚,明天咱们公安局里见。告诉你,我保存了那条内裤,上面有你的精斑,你自己看着办吧。”

门刚开了一条缝,踢门的人就往里挤。是一个青年男人的头颅,当他的半个身子挤进来时,余朋宴很惊讶地说:“昆虫,周广斌怎么惹你了,么子事值得这么踢门呀!”

余朋宴语气冷冷地说:“算不算强奸,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有法院说了算。”

周广斌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余朋宴听得清清楚楚的,从他的语气温柔低沉来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跟他吃晚饭的那个女孩。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要么是谁发错了,要么是个无聊的男人乱发的,余朋宴想也没想,删了信息。第二天上午,余朋宴正在办公室做报表时,手机又“嘟”地响了一声,一看,又是昨天那个号码发来的。余朋宴的手机短信必须要先打开后才能删除,因此在删掉前她瞄了一眼那条短信:“美女你好我是崔姐办公桌对面的小周,周广斌,昨天你来时我给你续过水,你还记得吗……”短信很长,至少有一百多字,余朋宴没有看完就删掉了。

余朋宴再婚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满城皆知。有好事者一调查,发现巧合的是,赵文远跟前妻离婚的时间,正好跟余朋宴与周广斌离婚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在这年的十二月份。不同的是,前者是法院判决,后者是协议离婚的。尽管不时有闺蜜或同学问她,是不是早就跟现任老公好上了,余朋宴都只是笑笑说:“脑壳长在你们身上,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嘴也长在你们脑壳上,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小芒笑而不语,未置可否。周广斌有点急了,粗着脖子,正想分辩,这时,昆虫放在碟子边的手机“呜呜”地震动起来。他抓起手机接:“妈,我在外面吃饭,有什么事你说。哦,哦,你先放在那,我吃完饭就回来,你等一下吧。”放下电话,昆虫就把自己面前的酒瓶往杯子上面竖,倒完后,端起酒杯敬周广斌和余朋宴,说他干了就不加酒了,他妈叫他赶快回去,有事。周广斌和昆虫都一口喝完了酒。

余朋宴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也懒得听下去,回房里去了。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她再出来上厕所,看到周广斌已经说完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出来,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余朋宴装作没看到,连眼神也没搭理一下他,直接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余朋宴就往房里走,刚要走进房门时,她突然感觉后腰一紧,脖子跟着热起来,她知道是周广斌从后面抱住了她。余朋宴挣扎着说:“你喝多了吧?”

为什么要从此都不理他了?也许是对他油腔滑调的话语有些反感,也许是她不想姐弟恋,余朋宴说不清楚。今晚给他回短信,余朋宴只是给自己的誓言一个兑现,并不是她对周广斌就有好感了。若说没有短信对话之前还有一点朦胧好感的话,现在这点好感,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余朋宴不仅声音很大,语气也是鄙夷和不屑的,周广斌愣了一下,轻声说:“别嚷,吵醒孩子!”

余朋宴愣了一下,问:“什么内裤?”

余朋宴仰起脸,表情坚定地说:“不!这是我和他作下的孽,怎么能害你呢,太不公平了。”

余朋宴意识到是周广斌,刚想拒绝,他又说:“作陪的人由你定,我买单就行。”

余朋宴笑笑,问她:“有什么情况?”

说是赴宴,可能过于正式了一些,其实就是一个饭局而已。请余朋宴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周广斌。余朋宴除了知道他在市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之外,其余一无所知,包括他的相貌。也就是说,余朋宴到现在为止,还不认识周广斌。但周广斌请她吃饭的目的,余朋宴是心知肚明的,那就是他想追她。在这几天的电话和短信联系里,他已经很明确地表达过这个意思了。余朋宴是个二十七岁的老姑娘,又不是独身主义者,理应谈婚论嫁了,有人追求很正常,而且她向来也不反感别人追求她。现在这时代,哪怕就是已婚的女人,若有男人追求,也会自认为是一种荣耀,是自身魅力的证明吧?以前,余朋宴有男朋友时,碰上有人追她,只要对方的手段不流氓,话语不下流的话,她也从来不义正辞严地拒绝,她的态度是既不鼓励,也不厌烦。现在对周广斌,她也是这种态度。这也就是周广斌说请她吃饭,她爽快地去赴宴的原因。至于谈不谈得成恋爱,余朋宴根本就没做多想,这要凭感觉,更要看缘分。

周广斌明显底气不足,“这次不离不行,实话给你讲,我把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人家现在逼着我离呢?”

周广斌马上就回:“不是。”

接下来,余朋宴过了几年无性的婚姻生活。小正还很小,只有三岁不到,虽然进了幼儿园,但要接送,任何事情他也都还不能自理。余朋宴早晚接送孩子,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孩子、做饭、洗衣。这些杂事,除了送孩子偶尔也做做,其他家务,周广斌是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他回来,家里有饭,就吃,没饭,转身就走了。整天余朋宴累得像高速旋转的陀螺,她很奇怪,什么她身边的好些闺蜜老是抱怨他们的男人某方面差劲,好像那事就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饭菜似的,没有就根本活不下去。余朋宴从未跟闺蜜讲过自己这方面的需求——这种需求对她来说就是没有任何需求。否则,她们很可能要视她为非灵长目动物了。

见周广斌从沙发上站起往房里走来,余朋宴一手撑着房门,一手抚着门框,堵着门说:“我告诉你,婚内强奸也是强奸。”她扬了扬手机,“你敢进来,我立马报案,你信不信?告诉你,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有报案。”

生完孩子之后,余朋宴和周广斌已有正常的性生活。说是正常,只是次数正常,一周大约两三次左右。周广斌再没提过离婚,每次做爱,也不再问她内裤了,他只是埋头苦干,但质量却不高,每次余朋宴刚刚有点感觉,他就一泄如注。还有,每次做爱,周广斌从来不跟她接吻,有时余朋宴情不自禁,想去吻他,他的嘴巴也闭得死死的,不肯张开。

如果说那天吃饭时余朋宴对周广斌还有点好感的话,发生那种事后,那点好感就已荡然无存。她觉得这个人太邪性,无疑是个坏人。

周广斌解释说:“就是一起吃个饭、喝个茶,没做什么,信不信由你。”

余朋宴在大街上边走边逛。她没有沿着宽阔的护佑街直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商业步行街。这是酉北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两旁全是高档服饰店,每个店都有一个大玻璃橱窗,挂满了琳琅满目的新潮服装。平素,余朋宴路过这里,就是不想买衣服,看到喜欢的款式,她也会钻进店子里瞧瞧、摸摸,有时甚至还要试一试。今天她却一点心情也没有,这样走纯粹是为了绕一截路,打发多余的时间。此时,余朋宴的心里还在疑疑惑惑的,一半是对自己的疑惑,一半是对周广斌的疑惑。余朋宴到现在还有点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爽快地答应了周广斌请吃呢?她可真是不认识周广斌呀!虽然电话里周广斌一再强调她在他们办公室坐了十多分钟,他还给她续过一次水,但余朋宴确实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果然是小正,他被裹在一块肮脏的旧塑料布里。那块布是一楼的租房客搭的雨棚。小正是落在那块雨棚布上再落下地的,他落地后打了滚,滚到了垃圾桶边。余朋宴掀开塑料布,抱起小正,发现没有一点动静,以为他死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昆虫已经喊了救护车,医生赶来后发现小正只是昏迷,马上抬上车,送去医院急救。

余朋宴跟着站起身来说:“我们都走吧?”

崔曼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余朋宴又催问了她一次,她才吞吞吞吐吐地说:“也没什么,只是,只是这一向我见小周每天都有好几个电话,手机一响,他就出去到楼梯口去说电话,有时十多分钟半小时才回办公室。”

整整一天过去,周广斌再没给她发过短信。晚上十点,余朋宴洗漱后,躺在床上看书时还不时地瞄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静静地躺着,铃音没有响起,显示屏黑着,余朋宴想,这个周广斌应该受她打击了,再不会给她发短信了。这样也好。余朋宴睡觉是必关手机的,看了几页书,困意上来了,她就放下书,拿起手机,准备关机。巧的是,她刚拿起手机,“嘟”的一声,显示屏亮了,进来了一条短信:“美女,我想追你,能给个机会吗?”是周广斌的短信。这么直白的话语,不是余朋宴喜欢的方式,她喜欢委婉、含蓄的表达。余朋宴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有些不舒服,想直接删掉算了,但转念一想,既然上午已经许愿今天他若来短信就回一个。余朋宴不想对自己失言,于是就回了一条短信:“你是问崔曼莉要到我的手机号的吧?”

余朋宴焦急地倾身上前,伸出头颅往阳台下看,下面是一条小巷子,地面是石板,空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周广斌的影子。她也没有看到小正。周广斌不可能跳下落地后发现孩子摔了下来接住了他,抱着小正跑了!这不可能。余朋宴把头颅尽量伸出去,目光搜寻着地面,她看到一个绿色铁皮垃圾桶旁边有一大团蓝色的塑料布,再仔细一瞧,她看到布外伸出两只棕色的小皮鞋。余朋宴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小正!”急忙往楼下跑去。

婚礼办得很隆重。余朋宴母亲是这方面行家,不仅规格高,要求严,而且新潮时尚,酒店方在宴会厅搭了彩台,做了心形拱门,还请了酉北电视台一男一女两名播音员来主持。母亲说女人的一生只结一次婚,婚礼一定得跟上或者超越时代。余朋宴想反驳母亲,谁说一生只能结一次婚,现在离婚率那么高,结三次四次都是有可能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她的婚礼那么上心,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余朋宴跟母亲刚好相反,她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母亲牵着走,定亲、认亲时如此,筹备婚礼期间如此,直到走上婚礼红地毯时,她也是如此的感觉,只不过是这时她这个木偶换了另一个人牵,是被周广斌牵着走上彩台,走在各个餐桌间给宾客们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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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后,医生说小正是颅内出血,要动手术,术后估计要住半月到一月院。周广斌在外面躲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才赶来医院。他是听谁说小正住院了,余朋宴不知道,反正她没给他打过电话,也没给公公婆婆打过电话。事已至止,余朋宴没有在医院里跟周广斌大吵大闹,倒是周广斌一进病房,就大声嚷嚷着给余朋宴说要告昆虫,不仅要他负责全部的医疗费,还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余朋宴听着就来火,反驳道:“小正又不是昆虫推下去的,他是你自己带下去的,要追究刑事责任,也得追究你。”

第二天就没有机会再讲了。早晨余朋宴起床时,周广斌已经不在床上了。穿好衣裤,洗了脸后,余朋宴来到客厅,没见到周广斌,厨房里,也没有人。她又回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有张纸,折叠着压在一只玻璃杯下。她以为是他留下的纸条,抽出来,展开看。只看了一眼,余朋宴只觉得面前一黑,脑壳也麻了。

“我就性冷淡,怎么着?”

母亲突然说:“你怀孕了?”

周州斌又说:“那医药费谁出,要很大一笔钱呢?”

周广斌依然回得很快:“不知道,但这不重要呀。”

“当年你也是这样给你前女友说的吧?”

整个大厅一下子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餐桌上小火锅“咕咕”冒泡的声音响成一片。那一巴掌确实打重了,到了晚上,周广斌脸上的指印还没完全褪去。宾客散尽之后,余朋宴和周广斌回到筱月巷的新房里,两人都不说话。看得出来,周广斌在生气,余朋宴也不想去哄他,卸了装,洗了澡就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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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想要一片瓦,我只是要离婚。”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余朋宴用办公室的电话给政策研究室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通了,听出是崔曼莉接的,她没做声就挂了。

周广斌脸上怒气冲冲,声调却在颤抖。

“我不管,你不是很会骗女人吗?你自己去摆平。”

余朋宴很生气地大声说:“昆虫,你别来给我演戏。”

小芒好像刚睡醒被叫出来的,穿着一件性感的吊带睡裙,下面光腿,趿着人字拖鞋。

余朋宴依然面色冷静地但语气却很激动地说:“周广斌,我告诉你,你可以污辱我的人格,但请你别怀疑我的智商。”

到了大街上,并没有雨落下来,天空依然灰白着,酉苑大厦上面的那朵黑云飘移到金茂大厦上面去了。余朋宴看了一下腕表,才十一点四十分,决定不打车,步行去。吃饭的地点就定在金茂大厦旁边的酉北大厦二楼“好又来”酒楼,离她现在的位置最多三四百米,走过去只要五六分钟时间。饭局定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余朋宴不想提前到,而是想推后十分钟,十二点正时到达。

赵文远说:“小正都五岁了呀,怎么还能生一个小正呢?”

周广斌问:“你什么意思?”

余朋宴说:“那就由不得你了。协议不成,还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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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头也不抬,继续勾毛线,说:“什么事,你说。”

做人流的事,余朋宴是决定了的,她也想通了,周广斌陪不陪她去,无所谓。第二天,余朋宴请好了假,下班回家时她转了个弯,在步行街逛了一会儿服装店,买了一套颜色鲜艳的连衣裙。这是她提前给自己的心理补偿,她觉得一般来说,不管生孩子还是流产后,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她要等做完手术后,把自己打扮得更年轻一些,不能就此消极和沉沦,或曰破罐破摔,让自己打扮或心态都成了一个妇女。从步行街出来,华灯初上,天已经黑了,回到家里时,母亲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朋宴进屋第一眼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两盒脑白金,一盒人参蜂王浆,一大铁皮罐奶粉,还有一塑料袋香蕉、苹果混杂的水果。她心想谁来家里做客了,不逢年过节的,拿这么多的礼物,一定是个重要的客人。

周广斌嘟哝了一句:“你性冷淡呀。”

小芒答:“哪有那么快,昆虫说还想多玩几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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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抬起头,不假思索地答:“为了生出个小正呀。”

余朋宴感觉有些奇怪,问:“我们以前认识吗?你是怎么有我手机号的?”

余朋宴发疯似地尖叫了一声:“小正,我的儿啊。”

周广斌依旧抱着余朋宴的头不放,嘴巴移到她耳朵边说:“那条内裤呢?”

“是的,但那时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只告诉她若不分手,你会告我强奸,我有可能坐牢。”

周广斌说:“好吧,是我自作自受,但我是不是从此就不能找女朋友,再找,你会不会再拿那事……”

崔曼莉仍在语重心长地劝余朋宴:“小周刚才一直在哭,说他连死的心都有了,我怕他一时想不开,你是不是来这里一趟,接下他……”

对话到此结束。看完这条短信,余朋宴

有一个周末,余朋宴带儿子去步行街买衣服,走过金茂大厦时,小正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爸爸,爸爸!”

五月的夜晚还有丝丝凉意,她一直靠近桌子上烧烤铁架的炭火边。等余朋宴吃完两串烤肉几只龙虾后,她给每人倒一杯啤酒,和昆虫一起举杯祝贺周广斌和余朋宴新婚快乐。

周广斌说:“是她勾引我的。”

“掉价”这两个字母亲说得有些犹豫,是句斟字酌后的选择,可见她既不想伤害到女儿的自尊,同时又想表达出自己坚定的立场。余朋宴说不出一句话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直低着头,她不想跟母亲顶嘴,更不想反驳她。换个立场的话,她觉得母亲说得也没错,她反驳不了什么。同样,站在周广斌的立场上,他来提亲,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他没有女友,自己怀了她的孩子,他就是不想对自己“负责”,至少也想对孩子“负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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