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摘要:
天描上了晚霞的红晕,最后一缕的斜辉,钻过木工房梳漏的板,照在那张脸上,发丝垂着几个光点,眨闪眨闪。莫迟正跨在那足有五米长的条凳上,双手上前推,身体也跟着伏下,差了个万岁万岁万万岁。算了吧,见鬼,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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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看见母亲撩起衣裳擦洗的时候,我总是惊异地盯着母亲肚脐周围不放。那里,有无数条游鱼,银光闪闪,争先恐后向母亲身体下方蜿蜒奔去。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条小鱼,欢快地一起参加角逐。
  我忍不住伸出小手,揉搓母亲腹部的皮肤,那里松松软软,像海绵,又像赤脚捂在烂河泥里,柔软舒服极了。母亲的表情是变化不一的,有时羞怯,有时吱唔不语,有时会迅速地打掉我肉嘟嘟的小手。
  “杭鹏,你想作啥!”
  她会恶狠狠地朝我发脾气,可是两分钟不到,她委曲求全,任凭我乱摸。
  母亲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一次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给母亲画像,我把母亲画成了一只柔软的有雀斑的绵羊,羊的眼眶里,还挂着颗晶莹的泪珠。草坪不远处,一只龇牙咧嘴的老虎引颈眺望,不用说,那是我的父亲。当然,我没有给老师太多解释。
  我觉得母亲应该多在阳光下晒晒,这样皮肤就会多一些健康的红色。
  就像她对晒被子、晒毛衣、晒萝卜干,甚至对晒拖鞋的热衷程度。可惜,母亲在厂里是三班倒,作息时间一点也没有规律。
  半夜,我听到母亲低低弱弱痛苦的呻吟声传过来。
  我不敢摸黑到隔壁房间。窗户口蝈蝈颤抖着身体,拼命在嘶喊,我跺跺床表示恼怒,蝈蝈通了人性,噤声不语。
  母亲还在呻吟,“啊—嗯—嘶—”各种象声词拐了个弯儿,从母亲嘴巴里蚯蚓一般爬出,很恶心地蠕动。有时,母亲还会发出“我的亲娘哦”之类的哭诉声。
  我心里一阵发毛,枕巾扯在手腕里,竟被我撕裂开来。
  蝈蝈试探性地“咀——咀”两声长鸣,我“咚”一声捶了捶床板,恨不得上前拧断它的颈脖,尽管它是我的宝贝。蝈蝈立即闭嘴。我无声地陪着母亲默默流了几滴眼泪,谁也不会相信,十五岁的男孩会在半夜以这种方式哭泣。夜色没有一点表情,树枝儿一动也不动,蝈蝈彻底放弃了鸣叫,只有隔壁房间传来了床的吱嘎声。我紧闭着双眼,手指用力,枕巾还在进一步被撕裂,一条、二条、三条、四条,我用出了全身力气,五条、六条,只要吱嘎声不止,我的撕裂行为也就不会终止。
  那张床,是我父亲亲手制作,特别厚实、牢固。
  不瞒你说,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是一个一辈子呆在一间木屋里干蛮力的呆瓜男人。
  我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天色已大亮。晨风很凉爽,将夜间那股燠热和腥味吹得一干二净。蝈蝈像一名男高音歌手流畅地唱着它的抒情曲,它已经把往事遗忘,它竭力唱着,可能一直要唱到它仰面倒地死去。我的头贴着玻璃往外看去。父亲的廿八寸自行车上,架着三十张长条木凳。这些木凳仿佛杂技表演一样高高耸立着,一根施了魔法的尼龙绳将木凳们牢牢绑住。它们互相绷紧着脸。我的父亲,颧骨突出,眼眶成坚硬的四方形,头发粗硬,根根上竖,发丝之间还有不少木屑。他一年到头很少说话。他手一摊,母亲就把粗布条递上去,他接着将这些木凳加固。他跨上去开始骑车的时候,整个重心还有些许不稳,父亲臂力很大,不一会儿调整好姿势,叮铃铃向前骑走了。他要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参加集市,要想方设法在天黑前将三十张木凳卖掉。我很奇怪,他是怎样做生意的?怎样张开他的河马嘴和顾客讨价还价?像他这种木讷笨拙的男人最好一辈子不出木屋。
  母亲刚才还谨小慎微的姿态,在父亲骑车拐出村口的刹那终于松懈下来了。她脸上还有印痕,枕席的痕迹?还是父亲留下的痕迹?反正像她腹部的那些波纹,柔软地跳跃着太阳的光芒。她懒洋洋地舔着嘴唇,露出褐色的牙齿,有一颗磕掉了一半,据说是父亲发酒疯时将母亲随手一推撞在床沿上。母亲脸色十分糟糕,看上去很累,疲惫极了,说实话,她的身体要比脸好看得多。
  母亲在墙角的竹椅上坐了四五分钟,或许,打了个小盹。可不一会儿,在墙角搭建的矮砖棚里传出了鸡呀鸭呀嘈杂的叫唤声,它们同处一室,早就彼此厌烦了。它们都想教训对方,尤其是那只芦花鸡,一点也不买账,发起火来,能把你啄得鲜血淋漓。母亲皱着眉走过去,将拴着的小木门拉开。成群的鸡呀鸭呀蜂拥而出,一边摇晃着走路,一边将身体里排泄物无所顾忌地放出。到我家,你一定要小心,到处是鸡屎鸭屎!五颜六色,触目惊心。当然,到我家来做客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原因是我的奶奶几乎把村上的人都得罪光了。
  朝西看,有个老妇人脑袋小而圆,稀疏的灰白色的头发像薄纱蒙着,她并没有外表呈现出的孱弱,相反,她强悍极了,她声音的分贝足以震慑住武陵村任何一个男人、任何一个女人、任何一只猪、任何一条狗。她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是个老寡妇。自从爷爷偷窥别家女人洗澡后害了眼疾,奶奶的脾气特别易怒,也许是她不停地咒骂,爷爷还没到四十岁就暴病而亡。奶奶躺在煤油灯下,窸窸窣窣,一遍又一遍摸床栏上雕刻的和合二仙像。芦花鸡还没有啼鸣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直挺挺坐着,僵尸一样,有时真会把人吓一跳。待到意念清醒了,她拿起锄头,挎上竹篮,到田间忙活开了。她对泥土极度迷恋,只要有土壤,她就不停地刨啊刨,想方设法撒下些籽儿,期待结出果来。她的卧室,滚满了圆嘟嘟的土豆、胖鼓鼓的冬瓜、凹凸有致的山芋,像个农贸市场。奶奶又坚决不允许将多余的蔬菜馈赠给邻居、亲戚等人,结果,发霉发烂的气息,在一个老人房间迅速弥漫开来,那滋味是可想而知啦!
  2
  蝈蝈喜欢吃毛豆、黄瓜等蔬菜。
  每天睡觉之前,我会把它喂得饱饱的,想让它也酣睡一场。可是,它总是不知疲倦地鸣唱。我断定这是一只雄蝈蝈,它的胶翅特别长,特别厚。它用两叶前翅摩擦发出醇美响亮的叫声,让我在不知不觉中陶醉了。我知道,它是想吸引雌蝈蝈来分享生活的美妙。
  可惜它被我囚禁于此,只能孤独终生了。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我仰面躺着,翘着二郎腿,上下颤悠。我一直在思考,母亲和长木凳,是父亲生活的全部,他更爱哪一个呢?
  答案可能是后者。
  当母亲叫我提着凉开水到父亲木工作坊时,我会以偷窥的姿态慢慢逼近。父亲趴在长木凳上,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他呼哧呼哧地喘气,一番剧烈地推刨以后,他停下来,轻轻地抚摸凳面,表情是温柔而谦恭,可眼神里又潜藏着如饥似渴的焦灼。长木凳的纹理细白滑嫩——好像—好像女人的皮肤!我的心扑通扑通猛跳,我这样的联想未免有些可耻,有些下流,以至于我都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我收不住阵脚,往前一倾,门“吱嘎”被推开了。
  父亲转过身来,脸已经拉得很长,僵硬呆板。他既不招呼我,也不问我做啥。作坊里的热空气哄哄作响。刨花飘得满地都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会把刨花戴在头上蒙着眼睛玩,或者是凑在鼻尖上拼命呼吸木头的清香。现在,我用脚尖,漫不经心将它们踢到一边。我轻佻的动作惹得父亲很不快,他瓮声瓮气地嚷了嚷:“出去!”
  父亲的头发里全是木屑,衣服肮脏不堪,用他的话说反正不出去见人,无所谓的。若是哪天换了件干净衣裳,就知道他要出远门了。父亲站在窗户不远的地方,窗户上挂着两把锯子。阳光照射进来,锯齿露出犬科动物特有的狰狞相。我缩了缩头颈,不敢说什么,老鼠一般“哧溜”走了。
  我特别讨厌夏天的梅雨时节,滴滴答答,雨一直下个不停。家里的桌子、凳子摸上去都是潮唧唧的。母亲回来得很晚,脸色苍白得近乎可怕。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走起路来特别小心翼翼,生怕会踩死一只蚂蚁。母亲裸露的手臂画出一道道虚弱。我只能睁眼瞧着这一切。厨房里飘出了难闻的中药味儿。这种味儿,我一闻到就有呕吐的感觉,可怜母亲隔三差五总要捏着鼻子喝下去。
  母亲生了什么病?胃痛,还是肚子痛?母亲总是模棱两可地吱唔过去,并不告诉我具体原因。母亲的秀发垂过脸颊时,我替她夹在了耳背后,母亲给了我一个温柔、无力的笑容。
  可奶奶不买账了。
  她穿着胶鞋将农具往墙边靠时,开始破口大骂了。
  奶奶先骂鸭子:“畜牲,给你粮食吃了,你还不识乖处?”
  鸭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惊飞起来,滑向青石阶,一个俯冲,扎猛子一气游到河对岸。奶奶再骂猪圈里哼哼躺着的猪,骂它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猪甩起尾巴把烂泥啪嗒啪嗒打几下。奶奶还不过瘾,最后瞅准尾巴蜷成一团的猫,劈头盖脸骂上去:“骚味太重—半夜三更,叫什么叫!”
  母亲脸红一阵白一阵,什么也说不出。种种指桑骂槐的语言让她羞愧难当,她隐忍了十几年,但还是无济于事。父亲基本上就是个哑巴,充耳不闻,他捧起饭碗要吃三四碗,然后抹抹油腻腻的嘴,走了。我张望着可怜无助的母亲,举箸难食,其实我已经隐约明白她的痛症了。
  母亲只能回了娘家哭诉,她遮遮掩掩,含糊其辞,但还是被我偷听到几句,母亲说:“我根本不好上环——他一个劲要……还说,戴了那玩意儿我就不舒服!”我惊愕地直愣愣向外行走,整个世界是一片死寂。我感觉不到远处的一股清风,或一阵鸟鸣。而下体的鼓胀却惹得我脸颊发红发烫,我漫无边际在细雨中走,不知道走了多远,回到家中,晕晕沉沉,我发了两天的高烧。奶奶借故又把我外婆家的人奚落了一番。
  我对男女之事越来越敏感了。当夜月笼罩武陵村,发出暧昧色泽时,我根本睡不着觉。我凝神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呻吟声有时并不痛苦,她好像在山坡上唱歌,望着蔚蓝天色悠然快慰地哼哼。但多数情况下,她呜咽声不断,似乎锁紧愁眉在向我求救,“鹏儿——鹏儿——你爹就是头狼!他不停要,不停要,早晚我会被他掏空的!”
  我能想象,父亲跨在母亲身上,尖利惨白的牙齿紧紧咬住母亲的乳房,他睁着磷火一样的眼睛,吸母亲的精血,如海浪呼啸一样狂野。他壮硕粗蛮的身体能把单薄的母亲碾碎。啊!我怎样做才能去抗击他无耻下流的行径?
  我一连买了三只蝈蝈,让它们齐声鸣叫,叫吧,叫吧!叫它个惊涛骇浪、地动山摇!叫得让嗜性成瘾的老混蛋干不了那活!可事与愿违,隔壁床的吱嘎声并没有湮没在蝈蝈声中,它铿然宏大!我的娘啊,我的亲娘啊,这样下去,她随时都可能会散架了!
  说来奇怪,每次从外婆家做客回来,我总是会发烧,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奶奶认为我外婆家的宅基不正,冲撞了神仙大侠,就有灾难临头,所以对于我的出行百般阻挠。现在好了,我躺在床上,四肢无力,奶奶舀了一碗污渍渍的水叫我喝下去,说这是东岳田上从观音娘娘那儿求得的圣水,喝了会百病消除。母亲哀求的眼光转向父亲,可是他屁也不放一个。我在迷雾中穿梭,我看见父亲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滋滋冒着烟,丝瓜藤上攀爬的黄色花朵像艳冶的女人在挺胸炫耀。我还听见木锯在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如同一首恶心的歌曲唱得让人翻江倒海。奶奶抚摸着我的头,摸着摸着,强行把那碗圣水灌到我的嘴巴里。
  第二天,在蝈蝈们美妙的多声部鸣唱声中,我醒来了,头不昏脑不胀。
  3
  我几乎没有什么玩伴,除了蝈蝈、芦花鸡。可惜,天气越来越凉了,蝈蝈的叫声也显得衰弱凄凉。它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我心里浮起一层薄雾,忧伤如水。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只能将蝈蝈笼子吊在我的床顶,等待明年春天再捕捉一只新的蝈蝈。
  我特别希望父亲能出门做工,常言道,一个好的木匠是吃百家饭做百家事的。哪家要盖房啦,哪家要做嫁妆啦,哪家死了人要打棺材啦,都得请木匠师傅上门。我们小孩也可以趁机到主人家玩一圈,吃碗馄饨,或者生煎包之类的干点心。但父亲真是个例外,他谢绝了上门做工的所有机会,冷淡而严峻,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登门邀请。父亲头颅很大,远看像顶着一个发黄发黑的南瓜。他四肢十分粗壮,尤其是手臂,常年的劳作使得他肌肉高高隆起。他也不像其他木工,去做五斗橱、衣柜、八仙桌、手拉车等等,只是一门心思,专注于做他的长条木凳。其实他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我家的床,是他二十多岁时的作品,既扎实又精巧,床栏上用凿子雕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每当月亮特别圆的时候,父亲要准备去集市卖长条凳了,他只睡三四个小时,左右手搓搓,前后院子转转,一副心事不宁、瞻前顾后的样子。这些板凳,是我们全家的经济来源哦!阿弥陀佛,老天千万要保佑,要卖个好价钱,得个好收成!碰到雨天,父亲也照样赶路,大大小小的水潭,他费力地骑过去。会遇上特别霉的日子,自行车倒了,凳子沾满了泥巴,一条也没卖掉,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在瓢泼大雨中将散架的凳子重新加固,望着抹布一样黑的天,心慌得直打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饿着肚子再吭哧吭哧骑回来。
  据母亲说父亲经常会失眠,半夜里,他披好衣裳去木工房。乡村之夜,万籁俱静,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干活。借着月光,父亲就拿张粗铁砂把锯条上的铁锈擦亮,再用牛油封裹好。对着一把斧头,一个墨斗,他居然能说上好长时间的话,哎!谁能相信,惜言如金的父亲,会对着没有生命的物件滔滔不绝讲上一两个时辰。

合作社大饭堂里,其实也不算什麽大,就是一间做工草草的土胚房,就像小孩子的过家家作品。几张长桌,由于在杀猪时,猪在这桌上开膛破肚,不免带上味道,混着煤油灯的味,又腥又呛鼻。为什么不洗干净呢?开始也用洗衣粉什麽山药水洗,后来洋的土的,今的古的方法都试过了,还是不行。村上有个自下患小儿麻痹的杀狗人,当他歪咧着步子走来的时候,百米范围内狗都会吠起来。究其根本,也许杀狗无数,狗的气味早侵入骨肉,所以别的狗知道那是它们的相见眼红。同样,留于世界的痕迹,也不易抹去。

天描上了晚霞的红晕,最后一缕的斜辉,钻过木工房梳漏的板,照在那张脸上,发丝垂着几个光点,眨闪眨闪。

由上面可见,假如真是惹人厌恶的一个词,因为它总是站在真实的对面和我们作对。莫絮闲言。合唱团生产队,总算到了村口,整齐的队伍,划一的步伐,肩上扛着锄头,铲子、耙子。有可以看出,我们的人们,是可以为民有可以为兵的,只要情况需要,把锄头铲子换成枪便可以。莫迟假意踢着地上的草,目光如炬,在人群中,像筛子,先粗粗过一便,然后细细选。终于,看到了那个蘑菇头女孩,想要扬扬手,又停了下来。就那么看着这么一队人,从前面走来,中间穿过,然后剩下尾巴。当暮光被山影完全收起来,农历十三的夜晚,一轮黄月携眷着几片薄云升起,在两座山的中间,像极了女人垂在沟里的宝石,一样地迷人。不过谁也讲不清究竟是女人魅惑,还是宝石勾引。

桌子摆上了大铝煲,原本满满一煲饭,此时见了地,盘里的咸菜也所剩无几,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猛地往嘴里扒拉这饭,牙齿磨合咀嚼声混着喉头滚动的下咽声,在这夜里特别清晰。莫迟就坐在蘑菇头女子旁边,头抬起来的他,像鸡群里的长脖子鹤那么明显而突兀。蘑菇头拿筷子碰了碰莫迟,然后看了一眼和饿死鬼不遑多让的众人,悄声说:“别装斯文呐,有得米饭吃就多吃吧,等过两天恐怕得吃木薯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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