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人生

  那小孩,就是”刘猫”。

 ※   ※    ※

  我便哭得更凶了。

  后来我猜,告我们的八成就是对门。

  却直到最后两天,我才有真要出国的感觉,那是从老师和死党的眼睛里看。

  而当我开始弹”给爱丽丝”的时候,大人便大声骂自己的孩子:”你看!人家弹得多好!你再不好好练,就不要吃饭!”

  几位女同学到校园里偷花,扎成一把,当作新娘捧花。

  我们走到别家橱窗前,发现另一种正在半价出清。

  他们总认为刘猫会使坏、会欺负我。其实,心里不对劲的,大概是人,不是猫。

  ”韩国华侨子弟,都会中文;东南亚的华侨,虽然受到当地政府的压制,还是有不错的侨教,至于日本华侨的下一代就很难说。美国更甭提了!”老爸常说:

  而我,在心里,其实是蹲着。

  八年级有一天,学校慎重地发函给家长,然后告诉全班,我们将是校史上第一班上性教育的。

  每次返台,总有项必要的工作–帮儿子的读者传信。

  没有鲜花、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他是一个不在外面表达情感的人。

  有两个人举手。

  他有着矮矮的身材、白白的头发、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和一大罐软糖。

  然后,向前走,穿过好窄好窄的小巷子,又经过总是湿滑湿滑、两边房檐都碰在一起的”违建区里的小弄堂”,到铁道旁边。

  愿上帝保佑每个人

  有一天,老爸老妈突然对我说:

  到了佛罗里达,居然碰上三十几年来最冷的冬天。明明是避寒胜地,晚上睡觉却得盖棉被。旅馆甚至把暖气打开。只是机器太久没用,里面积了灰,暖气一热,竟冒出烟来。半夜三更,火警的铃声大作。

  ”时候,校长在上面讲话,主任会在队伍里吼:

  我不用功,他从不骂,不像以前的老师,会在谱子上写”努力!加油!”之类的句子,或狠狠把我手指压在琴键上。

  老爸没对我解说过,只是我后来想,一定因为违建不在都市计划中,所以政府不建下水道。

  犹太人为什么鼻子那么大?

  可是,我老爸强调:

  每次去他家,常看见他姐姐跟男朋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妈戴着满头发卷,在厨房讲电话;他的老婆婆大声用西班牙语骂人。

  奶奶老是阴天,也难怪她,因为从爷爷死,家里就不顺,先是被人倒帐,钱借给亲戚作生意,又赔了老本。

  有一天,我在门口扫落叶,一辆车疾驶而过,里面一大堆年轻人,伸出头,伸出手,伸出中指,对我吼:

  据说,我老爸和老妈结过两次婚。

  受赞赏的,不一定能录取。每首曲子,才弹一点,就被敲铅笔的,也不表示要落榜。

  楼下有自动玻璃门。柜台后,坐着穿制服的管理员,每个进出的访客,都得被询问、登记。

  茱丽叶关口

  过去,他羞于说、不敢说、他奶奶也瞒着的。

  ”深夜!哈哈……”

  老爸走的那天,我只记得他对我发了脾气:

  这实在是个猎杀的世界,你猎人、人猎你、优胜劣败!当你见猎心喜的时候,也就是最看不清的时刻。当你以为占便宜的时候,常已经被人占了便宜!

  今年,我还将在暑假带他返国,去台北、桃园、台中、台南、高雄和冈山,各办一场演讲。告诉大家:

  ”我发现小鬼是真喜欢音乐的。”老爸事后对老妈说。

  我曾经偷偷算过,母亲要怀孕两百八十天,我既然是足月,九个月只有两百七十多天,那么,我极可能是在老爸老妈第二次结婚之前几天受孕的,如此说来,他们固然不可能”奉我之命”而结婚,我却可能参加了他们的”第二次婚礼”。

  老爸站起身,把筷子扔在桌上:

  每个小孩都怕哈痒,于是这个哈那个,别人又来哈这个,又躲、又笑、又叫,闹成一团。

  大家纷纷站起来欢呼。

     找参加了老爸的婚礼

  于是,五岁那年生日,我有了自己的第一架钢琴。

  当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常看见刘猫,从木条之间,向外伸着爪子哭,好象集中营里的犯人,让我伸出援手。

  修女和神父,最擅长英文与数学。在他们监督下,我们的算数题都写得漂漂亮亮;我们的英文则像美国人常说的:”每个’i’都打个点,每个’t’都加一横。”

  更令我高兴的,是由于他近年在哈佛选了中文,又曾经两次返台,中文大有进步,所以书里绝大部分,都是用他”蟹行”的中文写成,再由我加以润饰。

  你不爱他,怎么拥抱他?怎么和他结婚?怎么厮守一辈子?

  ”医生把皮掀起一个口,用箝子夹着棉花,掏进去擦。”老爸后来对我回忆:”好象刘猫的皮和肉都分开了。”

  挣扎中,学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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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普兰蒂老师,并不立刻纠正我,更从来没帮我抄过一个字。她只是不断点头:

  我是丑小鸭,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东西拿出来了,机身连镜头,价钱不贵,只是翻过来一看,在最不显明的地方,看到型号,竟不是我们原先询问的。

  ”你们当年难道不新潮吗?简直是革命家!”

  而且,父母的教育水准愈差,他们孩子的英语可能说得愈”道地”,说得没一点中国腔,跟老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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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寄来的古董玩具(老爸在美国跳蚤市场买的)也忘了带!”

  她没有禁止我哈,知道禁也没用。

  ”没想到,以前的小鬼头,一下子窜这么高。”老爸看着肯尼的背景说:”爸爸那么有钱,自己还出去打工,又知道陪伴老人家。”

  但是老爸说,他看到奶奶脸上好象发出一种光,只不到一秒钟,但那是一种光,他一辈子都记得。

  后来我上了公立高中。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黑人和犹太人。

  ”违建丑!违建臭!

  他们的脸突然亮了起来!

  我也纳闷,读者想必是由《超越自己》,《创造自己》和《肯定自己》,认识刘轩。书里谈的常是他的缺点,为什么却有许多崇拜者呢?

  ”啊!我老远就知道是你,你的这件衣服,我早认得了!”

  分秒必争,一个礼拜播出六天,有一阵子甚至连播七大。老爸不但赚主持费,还负责为节目写脚本、出题目。

  她突然呆住了,眼睛里涌出泪水,猛转身,冲出教室。

  所以每回有客人上厕所,男客必由老爸带,女客必由老妈陪。我最好识相一点,躲起来,因为这时候,他们的脾气最坏。

  每一次看见老爸拉着四岁的妹妹跳舞,我都会想:

  于是老爸用了各种方法防范。他甚至把日式房子,地板下面,跟院子相通的地方,钉上木条。

  ”你是不是脚扭到了?为什么走路一腐一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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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弹一次!”
  ”再弹一次!”

  ”请转刘轩,内容绝对健康,请勿折阅!”

  修女则完全不同。从头到脚,一身的严肃。她们穿着布鞋,走路没有声音。我们闯祸时抬头一看,常发现她们已经站在身边,眼睛里闪着上帝的愤怒。她们一句话都不必说,就可以把一整班的吵闹小孩化为一片死寂。我们尿急时必须举手说:”对不起,Sister,我能不能用厕所?”他们点头,我们才敢动。妈妈说,那是我在美国学会的第一句英语。

  ”工作的地方要大些,睡觉的地方要小点,才能勤于工作,少睡懒觉。”

  我到现在都记得,三、四岁的时候,卧室门上,贴了一张大大的纸,我常在前面罚站。

  我离开医院,就进了奶奶的房间。

  记得小时候,学校每年都会给我们糖。一长条、一长条的巧克力,要多少有多少。

  我管她叫”我的伊莉莎白泰勒”。

  性,很美!

  每次奶奶和老妈不准找出门,老爸都会简简单单地说四个字:

  大家就是在这种矛盾当中,容许我和肯尼在一起。

  他会叫我们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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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能长上六年级,尝尝另一种”权力的滋味”。

  奶奶拼命抓住我,把我拉回家,我气疯了,狠狠地捶打墙壁。

  我常好奇,那些人家写来,和他写去的信里,会是什么内容?”

  ”你是真功夫!”我对他说,众人附和。

  我多么希望,再过两年,我连润饰都可以免去。

  ”出去问路,不论你问的是小孩,还是老人,是绅士,还是挑夫,无论对方知道或不知道,都要好好地说’谢谢'”

  至于我们”大杂院”,是自成一家的。

  ”不知道。”

  我真同情刘猫,因为自有了我,刘猫就被打入冷宫,而且总是为我挨揍。

  他又说:”教儿童画的老师,为了讨好,常会教孩子画王子、公主、卡通人物。那些外行的家长,看到自己孩子学画没几天,就能画得这么好,常得意得要死,到处’秀’。岂知道这种束缚创造力的教法,反而伤害了孩子!”

  我多么希望,他能学成之后,回到出生的地方,在那里用中国人的文字、语言,服务中国人。

  肯尼的老爸一回家,肯尼就成了老鼠,但是跟着又变成肥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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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骗术奇谭

  权力的滋味

  ”停车!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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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的老爸,居然放弃了他带我飞上枝头的翅膀–“分秒必争”节目,进入只有十分之一收入的”中视新闻部”。

  ”还有爸爸刚寄来的跳豆(那种因为里面有虫,而会不断自己跳动的豆予),还在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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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他从来没跟我跳过舞,甚至没怎么玩过,如果说玩,那就是比赛、上课。

  ”你们当年难道不新潮吗?简直是革命家!”

  射飞镖、投篮球、打羽毛球、立定跳远,甚至打电动玩具,都要比赛、都要打赌,输的人就要向赢家立正,高喊五次”你是真功夫!”

  它开始喜欢晚上鬼叫,像婴儿哭一样,哇啦哇啦,不停地叫。

  有一天,我正在屋里做功谭,突然听见邻居的孩子高喊,一辆迷你车一溜烟地飞过去。没多久,机车的声音由远而近,飞过马路,嘎地一声,停在我家门口。

  我妈常说:”我喜欢吃香肠,但发誓不吃隔壁做的。

  他赢了,也必定追着我要。

  据说,那房子因为违建得太过分,占到了大路,硬被拆成这样。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他叫我问路人、问乞丐、问警察,他好象总在赶时间,却又从不记得戴表。终于有一次,我看到老爸居然偷偷把表放进口袋。

  每一个人,都是人,有着人的基本和弱点和人性的挣扎。随着年龄的增长,产生七情六欲和各种烦恼。谁能较妥善地面对这些矛盾、克服这些弱点,谁便能有杰出的成就。

  考试只有”九十分钟,考九十个单字、阅读测验和四十个数学题目。

  其实哪个客人,只要距那公厕十几步,不用老爸带路,也可以摸得到。老爸说,这叫”闻香下马,知味停车。”

  对我的导师,一头蓬松白发、五十多岁的普兰蒂太太(Mrs.Pruntey)来说,我必定是她教学生涯中的一大挑战。

  我家后面对的是铁道,正门隔街,却是高级住宅。

  她也跟我们谈历史、谈中国、谈中国人。

  在光复国小,我才读了一年多。老爸常说,这一年多的课程,使我奠定了后来学中文的基础。

  我知道,只要一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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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猫被埋在后院,令人伤心了好一阵子。

  于是,当别的同学,都免试升学的时候,我却在老妈的陪同下,参加了”联考”。

     飞上枝头的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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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不得不送到兽医院。

  老爸!

  跟着家里失火,老爸从火场逃出来的时候,连眉毛都烧不见了。

  妈妈也掉下了眼泪……

  但权力更大的,是那些六年级的学长,挂着”纠察”的臂章,耀武扬威地冲进来,对我们吼,然后大模大样地,在黑板上写下”安静”两个字,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房前有个小院子,正开着紫色的鸢尾兰。

  ”想想刘猫!”

  ”他在忙!”我说。

  了解,可以克服恐惧。

  还有一次,我在学校演奏给同学听,弹了好几首,他们似乎都不觉得怎样。最后,我开玩笑,弹了一下刚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流行歌曲。

  这是我一生当中,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

  第二天中午,有个警察来按门铃,说邻居告我们垃圾太臭,以后只准在收垃圾的前一天晚上,把垃圾桶拿到门口,而且要把盖子盖好,免得狗来翻。

  老爸、老妈不得不再公开演出一场”喜宴”。

  ”就算没忘,行李也装不下!”老妈说。

  朋友入厕,不懂”规矩”。老爸、老妈只好恭候门外,待客人左顾右盼,仓皇不知所措的时候,趋前代客”料理”。客人难免客气、争夺,就愈发难堪了。

  我突然好感动,发觉这冷硬的琴键,居然是能牵动人心的。

  ”年轻人,到了青春期,自然会爱慕异性,这是洪水猛兽都挡不住的。他不寻偶,怎么成家、生孩子?没有孩子,生命又怎么延续?”老爸说:”这是天性,也是天道。用围堵,不如引导。让他从开始就有正确的观念,反而不容易出大麻烦。”

  他们可能听整首曲子,也可能才听你弹一小段,就用铅笔敲桌子,表示够了!

  虽然我们有很臭的蹲坑茅房、有杂草丛生的角落、有不方不正的院子、扭来扭去的通道……

  直到有一天。

  死党不能跟我一起去美国。

  从”现在几点钟”、”电话怎么打”、”有理走天下”,到”骗术奇谭”,老爸把我一步步推向人生的押台,好象大狮子,从游戏、追逐、到猎杀。

  夜里哭,总是奶奶抱着我走来走去。

  其实没来美国之前,我已经会了英文的大小写,也学了几句基本的会话。

  虽然小时候,能回忆的事不多,我却清楚地记得,对面的孩子朝我丢石子。他们还编了歌,骂我们这边的人:

  我突然发现,他们的世界似乎比我小了很多。

  一直到今天,我都常想到那扇”天门”,觉得是很”超现实主义”的作品。

  他拿出我们要的机型,价钱居然比橱窗里的标价超出一半。

  我发现,他开始热切地爱这美丽之岛。

  太阳上、下加草,太阳落在草里,是”莫”。

  我也相信,当有一天,我向女友求婚,她一定会以为我在向她下跪。

  我们的老师叫Brother-Bartholomew,哈佛神学院毕业,高高瘦瘦,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只是他有点神经兮兮,翻书时小心得好象在拆炸弹。有一天他一翻–不妙!是一整页男女阴部的图片!

  我的奶奶仍然在国父纪念馆的同一棵树下,等我。

  ”为了我们的孩子!人们可以不接受我们,但希望大家能接受孩子!”黑人夫妇说。

  又过几年,小楼也要改建,奶奶又带着我老爸,躲到了违章建筑区。

  学琴,从此变成了拔牙!

  从那天,奶奶渐渐有了笑。

  肯尼也有个老婆婆,从波多黎各搬来美国,大概就为了照顾肯尼和他老姐、老妈。

  伊莉莎白泰勒没有哈我痒。

  奶奶说,上天主教学校真好,天天穿同样的,不用总是出去买衣服、赶时髦、伤脑筋。

  于是,我们立刻进入了工作,也立刻又回到从前,把一些老的争辩,重新搬上台面。

  特别实践在曼哈顿,来回得坐地铁。而我那时候,才刚刚脱离跟老爸拉着手去看电影的阶段。老爸、老妈私下讨论的结果:是让我留在原来的学校。

  她哼了一声,掉头走开。

  ”学校什么样子?”他问。

  一栋小楼,居然对着街,在二楼开了一扇门,而门下面没有楼子。

  ”因为空气免费!哈哈……”

 ※   ※    ※

  他说刚来美国的时候,有一次演讲,美国听众居然问:”台湾有没有冰淇淋?”

  六岁,我也看到了高年级”权力的滋味”。

     中文是奶奶的

  居然,我就得到了自由。

  ”把它打下来!”老爸说。

每当老爸老妈,说我太新潮的时候,我心起:

  ”这次不一样。我们要去买一架上好的照相机。”老爸说:”第五街是丛林,我们去丛林打野兽!”

  虽然出国的一、两个月前,奶奶和老妈已经不断对我说,要准备出国的事。

  大概因为他学画,所以总用图画的方式教。譬如:画一棵大树,除了中间的主干,上面左右伸出两根枝子,下面长出两条根,是”木”字。

  在这住了四户人家的大杂院里,没有人骂我,只有人爱我。

  后来,跟我一起旁观的同学,决定成为天主教徒。全班都参加了他的洗礼。之后,他也每次进小亭子。圣餐时变成只有我一个人饿肚子了。

  据说刘猫头上套了袜子,会不断地后退,倒着在屋子里走–边走边叫。

  老师告诉我们,最好的方法是去敲人家大门,然后把盒子举导高高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从附近的天主教小学来。您想要吃一起糖吗?请支持我们的学校!”

  违建门口没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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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猫叫,是有道理的,它要找女朋友,它有生理的需求,可是老爸不准它出门。

  在七年级,已经有同学开始抽烟,有时也听说谁跟谁发生了性关系。我想,自认为被管制太严的孩子,常会反抗得更凶。班上还有一位同学想加入魔鬼教,入教前必须偷教堂里的圣杯。不晓得在神父的笑容背后,是否知道这些情节。

  黑暗屋子一角是个老冰箱,顶上有个发光的小盒子,一家人吃饭时,仰着头、盯着小盒子看。

  我每次和女朋友分手,都会想起这句话,把那琴谱找出来。

  那些信常使用了特殊的写法,譬如信封写我的名字,打开来,又有一个信封,外加便条一张,寥寥数语:

  只是,在跑步到树林和湖边的时候,他常要我用中文形容风景。

  ”好不容易,培植个人才,走了!”

  老爸站在出口等我们。

  据说愈高年级的学生,愈怕他。看到他,好象见到神。当然,也可能是见到鬼!

  ”查不到怎么办?”我问。

  但是,有几个小朋友能想到,我竟因为家门口没水沟,而使小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妈妈小时候家里没钱,不要说学琴了,连钢钱都没摸过几下。每次经过医生家,听见里面传出的钢琴声,都羡慕死了!现在让你学琴,缴那么多钱,你一定要好好给我弹!”

  在我最早的记忆中,总出现一个黑黑暗暗的房子,房子里高高低低,有地板也有榻榻米,榻榻米上曾经堆过老爸的画,隔一阵子拿起来,书下面的榻榻米全烂了,成百成千的小虫在扭来扭去。

  ”如果我们买他介绍的那一架。吃亏就大了。”老爸说;”他用前一种机器的价钱来博取你的信任,再采取拖延战,骗你买另一种。”

  老师没进教室之前,班上几乎是由我们四个死党来管,我是副班长,权力第二大。才六岁,我已经感觉了”权力的滋味”。

  听说,班上最漂亮的劳丽,最近生了孩子,不知道父亲是谁。也听说好多人的父母离婚了。

  奶奶在废墟上搭了间草房,住了好多年。爷爷生前工作的单位要重建,把他们赶到一栋小楼上。

  果然,一个可乐罐子,无巧不巧地夹在三根树枝的中间。

  这本书里,就有许多残破与遗憾。

  对面扔石子的小孩,后来成为我的同学,也成了好朋友。

  每天傍晚,奶奶用小车子推着我散步,第一站必定是这里,在美容院门口,跟里面的人聊天。

  ”他们是在嘲笑中国人。”老爸说:”小孩子,不用理他!”

  这些文章固然是由他写,但全家都参与了工作–帮助他回忆。尤其是幼年生活,毕竟孩子记得不多,必须上一辈帮他想。

  ”马上就不跳了!”老妈说:”叫你爸爸再给你买!?

  六岁,我已经自许:”将来做个不怕老婆的男人”。而教我不怕老婆的,竞是做我老爸老婆的老妈。

  我现在回想,这么做是为了显眼呢?还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们不同,我们是环境好,上得起私立学校的优生儿?

  然后,他们在龙泉街请同学吃牛肉面,成为真正的”喜宴”。

  ”过两个礼拜,送你进那学校。”

  啪!”看什么?”老妈每次都给它一巴掌:”你吃醋啊?不怀好心!”

  ”不买了!”老爸说:”今天算是上课,课名是’骗术奇谭’!”

  因为,真实里包含了残破、缺陷、错误与遗憾。

  ”打电话啊!”

  但是通道旁边种了许多老爸朋友送出的杜鹃,老爸从不管,由隔壁戴爷爷照顾。

  我也渐渐在古典音乐里找到了乐趣。看到贝多芬如何在优美的旋律中,加一个装饰音,就像热门音乐里,在打鼓时突然加个”人的叫声”一样,非常巧妙!非常playful(嬉戏、有趣)!

  这许多收入,加上老爸教国画、开画展,卖个满堂彩,使我们能从门口没水沟的违建户,一个子搬进当时在台北非常著名的十二层大楼。

  有理走天下

  最起码,我知道它是在干什么。

  ”那个讨厌的家伙!”

  ”告诉你,怕痒的男生,将来会怕老婆!”
  老妈赞赏地对我说:
  ”你将来不怕老婆了!”

  因此,我就变成了”尚卢”。

  我们这排违建,真是”门口没水沟”。只见对面家家门口有水沟,我家门口却是平平的。

  ’但是,”我说:”像那些住在中国深山里的民族,他们信佛,但从没听过那稣。他们虽然一生行善,死后也会下地狱吗?”

     奶奶的阴天

  ”赌了!”我就拼命跑,非赢五十块不可。他一定立刻付现款,从不欠钱。

  ”走!”老爸拉着他们往外跑:”去法院,’帮我和我女朋友盖章,下午公证结婚!”

  我发现每个孩子都爱上了音乐,每个人都表现了天才!

  每天早上,只要不下雨,全校的学生,都要在操场做体操、唱国歌、升旗,还有听校长训话。

  我弹了好几遍,他们开始点歌。有人点了”乌鸦的窝”(we-Are-the-world)更多同学拥来,一大群人聚在琴边唱。

  每次奶奶和老妈不准我出门,
  老爸都会简简单单地说四个字:
  ”想想刘猫!”
  居然,我就得到自由。

  每次他要赌,
  出了题目之后,会先盯着我的脸。
  看我不会的样子,可能叫价五斗;
  看我面有喜色,则……

  直到我十几岁,开始追女生。

  一次不够。戏完了,老爸又问我:”现在几点钟?”

  第一次,我老爸一大早,冲进教室问同学:”谁带私章了?”

  她会要我们先把英文报上的文章翻成中文,再看中文报上的转载。比比看,谁翻得好。

  我妈真有幸,第二次比第一次嫁得好。

  有一次老爸听我弹得太烂,去找铁锤,说要把琴砸烂,我哭着抱住他的腿。

  请看这些平凡的告白、一个丑小鸭的成长。
  愿这本书,对每个平凡的丑小鸭,
  都有一些帮助!

  ”你明知故问!”我大叫。

  他是从台湾违建区中,学会走路的孩子。

  神父香

  据说他以前是个蛙人,蛙人出拳,一秒钟就能叫人躺下,上面把牙齿打断、中间把胳臂扭断,下面把小鸡鸡踢烂。

  老爸决定送我上天主教私立小学,大概因为听说去公立小学的东方孩子,常因为种族歧视而挨揍。

  违建的另一个特色,就是没有人会努力改进他的建筑。当对面不断盖新房的时候,我家这一侧,却愈来愈破烂。

  从苏东坡的《定风坡》,到郑愁予的《七月》。

  终于,有一天,刘猫趁奶奶开门不注意的时候,又溜了出去。几天之后,它回来了,身上开始溃烂,挤出来的不是浓,是水。

  每天放学,我们会故意提前一站下车,然后到小公园玩摔角,摔得一身泥,再脱下衣服,交给奶奶拿去偷偷洗干净。

  ”你要去多久?”

  ”息死了!早该扔了。”老妈说。

  去年,我带他在台湾,参观了军校、参加了残障联盟大会、随澎猢医疗队去离岛访问,
并帮小学生做视听教学。

  哪个家长在送孩子学琴的时候,不梦想有一天–小家伙端端正正地坐在琴前,弹一曲”少女的祈祷”,赢得满屋宾客的掌声?

  老爸和老妈,在生我之前,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小孩。只是从我出生,那小孩就失宠了。

  现在,我就算输了,也不觉得怎么样。我心想:”将来总有一天,我会一直赢。”

  车子一过,我就像是坐上了火车。有时候躺在床上,房顶裂缝透进一丝阳光,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上面灰尘往下掉,一线一线地,很美!

  他一边走,一边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最后得到了结论:

  她用了个绝招。

  卖得好的同学,受老师的赞赏。卖到十五盒以上,校长会亲自颁奖小奖品。

  我是住在违建区里。

  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到今天,我都记得临走时,蹲在地上玩机器人,老妈从身后叫我:”走了!记着拿你的小包包!”

  我老爸是奶奶的独生子。据说从老爸九岁那年,爷爷逝世,奶奶就难得笑过。小时候,爸爸常挨打,挨打的时候从来不哭,就愈惹奶奶生气,打得厉害。

  他箱子里的画少了,换成我们的”家”。

  虽然总是被火车吓得哭醒,我却从小就爱看火车。

  当!汽水罐被打个正着,落入百丈的悬崖。

  ”如果你没进过国内的小学,今天的中文不可能学得好。”老爸说:”大家一起学,那是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不孤立,觉得学习是一种责任。”

 ※   ※    ※

  ”这房子,你刚住进来一年多,还没摸清楚开关呢!”老妈说。

  ”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老爸得意地问。

  老爸想,取什么名字好呢?叫”咪咪”?大俗了!既然它是猫,又到刘家来,就叫”刘猫”吧!

  老爸的颜色

  我们管他们叫”走狗”,自以为挂了一个臂章,就了不起。

  妈妈进来看我。抱着她,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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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问我:

  我对他说,我常为花朵写生。有时候看到左边一片叶子,因为被压制而弯折;右边一个花瓣,是畸形的发育,就在写生的时候,一一为他们做了修正。

  ”你现在弹得实在不错,但如果你想弹得更好,恐怕你的心要多碎几次。”

  叫我站着、不准动,由她来哈痒,全身都哈,连脚底也不放过。

  如果我不学,就像上学的第一天,即使别人不侮辱我,我也会有被侮辱的感觉。

  如果只是靠近铁道,还算好,偏偏我家又在驳车场旁边。最可怕的是驳车,也就是火车头和车厢连接。那不是用”挂”的,而是用”撞”的。中间的钩子,要狠狠地撞,才能接上。

  ”你们等一下,我派人去拿,马上回来。”

  他必须先把客人带出前门,向左转,绕过戴爷爷家,摸黑穿过一条很窄的小路,经过张爷爷的水缸,到达大杂院的公厕。

     谢老师出招

  公厕是传统的蹲坑式茅厕,外面一盏小灯,里面只能摸黑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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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他放署假,刚进门,我便对他说:

  考生有一万人。我的第一志愿–史岱文森(Stuyvesant)高中只取八百名。放榜时,老妈兴奋地掉眼泪、奶奶伤心地掉眼泪。

  有一次,老妈到学校来,看见我们玩哈痒,她居然吓了一跳,好象那是天大的危险事。

  一个操西班牙口音的男人出来招呼,上下打量着我们,又用怪怪的,模仿东方人讲英语的腔调:”日本人?中国人?”

  厨房里灰灰暗暗、一股霉气,水冲下去,把角落里的蚊子都赶出来了,正好有光溜溜的身子可以”开饭”。

  ”绿色的!”

  只是,他这么决定,奶奶和老妈,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她们都是传统的女性,”夫死从子”、”出嫁从夫”。老爸的决定,永远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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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哈哈看!我不怕痒!哪里都不怕!我将来不怕老婆!”

 ※   ※    ※

  看完新房,我没什么感动,唯一至今还记得的是–

  但有时去,却发现他家安安静静。肯尼叫我在门外等。”我老爸回来了!”他小声说。

  朋友入厕,不懂规矩,
  老爸、老妈只好恭候门外……

  别的同学找他出门,他婆婆都会骂。只要我开口,他婆婆就会笑嘻嘻地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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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女便解说,如果大人发现小孩快死了,可以赶快找个水龙头,把孩子放在下面,自行洗礼,这时我问:

     谢谢猫哥哥

  他坚持说:十亿人用的工具,你不能不会用。

  请看这些平凡的告白、一个丑小鸭的成长。

     我的好友–蓝波

  许多过去他隐瞒的,现在掏了出来,他青涩的初恋、车上挨揍,以及奶奶被邻居小孩扔石子欺侮……

  据说老妈当天一夜没睡好,猜我是不是又闯了祸。”你觉得我们的学校好不好?”吉克森一见面,就问老妈。

  我怎么知道,他一去,就是好几年?

  晚餐桌上,我告诉爸爸。

  当我上小学的时候,台湾还没流行绑架小孩。尽管如此,我总有一个保镖跟着–七十一岁的祖母。

  什么”粼粼”、”涟漪”、”激滟”……,都是这么学的。

  我们从旁边一个运材料的电梯上去,那电梯是透空的,可以看到地面,我觉得好刺激,老妈却把我的手都抓疼了。

  教堂赌场

     马桶的感动

 ※   ※    ※

  主任也有仁慈的一面,就是当太阳太大,小鬼们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许多年来,我都不懂,为什么说”玩”?钢琴有什么好玩呢?

  它是违建,但,更是我永远怀念的,童年美丽的家。

  但是这么多年来,有一堂课我从来没见过修女或神父教过,那就是科学。其实这也可以了解。上一堂课刚讲到亚当夏娃,下一堂怎么谈进化论?

 ※   ※    ※

 ※   ※    ※

     一个丑小鸭的成长

  他只是摊摊手、笑笑!笑得我有一种对不起他的感觉。

  那时奶奶正好做完礼拜回家,被邻居拦住,老远看火光冲天,一个个火球,随着那天的大风,从头顶飞过去,还以为有什么庆典在放烟火呢!

  ”很好!很好!”

  不怕老婆训练

 ※   ※    ※

  于是,可能夜半三更,我这初生的小奶娃,刚睡熟,就被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给”撞醒”,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有一次,我帮修女搬东西到她们的宿舍,发现里面惊人地朴素,一人住一个小小的房间,墙上空空的,梳装台上没有化装品,只有一小张教皇举手祝福的照片。提到他的名字,众修女都会做出祈祷状,眼睛朝着天上喃喃地说:”啊,我们圣洁的父亲!”

  我们最怕的是训导主任。校长在上面训,主任在下面巡,我一直到今天,都记得他的眼睛,好象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

  老爸自己,又何尝没遇过这种状况!?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别人淡淡一句话,都可能让他记一辈子。

  告别了!我的死党和爱人

 ※   ※    ※

  被他们抄了学号的同学,常吓得脸发白。

  音乐,由死的艺术,成为了活的艺术。

  *****************

  这里的同学果然很友善,他们排成一行,跟我握手。

  虽然因为太小,我对刘猫没记忆,但是一直到今天,我都感激它,而且感激得一塌糊涂。我敢说:

  他用了一个办法,带着我和肯尼一起玩。

  每天锻炼下来,我居然不怕了。

  好老师就是这样,使你觉得念不好,是对不起她。

  ”带你去看咱们快要盖好的新家。”

  ”多跟肯尼学学!”

  我相信,他们绝不会有这种联想,因为他们没”蹲过坑”,他们都是”坐抽水马桶”长大的。

  ”志在四方!”老爸说:”一天到晚奶奶奶奶,这么大,该让他学着断奶了!”

  我家大院的左邻,是一个专做烧腊的工厂,只记得门口总停着小货车,抛下来一大块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他们的前门,老是聚着苍蝇;他们的后面,总是冒着黑烟和又香又臭的烤肉味。

  或许正因此,在台湾早期,充满文化禁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教我认简字。

  当一团黑黑的烟,带着一长串黑黑的怪物,冲过眼前,又一下子消失不见,那种由预期到紧张,又接着放松的感觉,说不定正像云霄飞车一样,有着特殊的刺激效果。

  *********************

  我常站在桌子上,高喊着:”我的伊莉莎自泰勒,我为你而死!”然后,从上面跳下来。

  所幸的我老妈并没逼得凶,虽然买了琴,她仍然常常问我:”你还要不要学下去?如果不要,可以把琴卖掉!”

  所以而今,每当老爸老妈对我交女朋友,挑三拣四,说我太新潮的时候,我都心想:

  我也发现自己不讨厌音乐,但如果说”爱”,应该是许多、许多年以后了!

  ”站直了!像个人样!”

  我更诈,愈有把握,愈抓耳挠腮,装作不知道,等着他叫高价钱。

  当然这也要怪刘猫,它自己不知趣,每当我哭,大人还没赶到,刘猫已经冲至小床边,往里面趴着看。

  到美国的第二天,老爸就带我走到路口,指着不远处、一个尖顶的教堂说:

  十五年前,据说那时候坐计程车,只要说出我们家大楼的名字,车子就能开到。

  老爸很毒,他看清了这一点,说”一人教之,十人咻之”。效果太差。

  我怎么知道,他一去,竟改变了我的一生?

  小时候,我输急了,常会气得跳脚,甚至狠狠把球拍摔在地上。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是真功夫!”

  但是他们对我好亲切,有一阵子,我不喜欢被称为”刘小弟”,他们就都叫我”刘先生”。

  ”家旁边有这么好的学校不上,偏偏送孩子一天坐三个钟头车,去那个鬼曼哈顿,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孩子反正是你们的,我这个老太婆说话算什么?说句话,只怕你们不爱听,你们虚荣!害了孩子!”

  或许由他身上,读者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弱点、相似的隋性,使年轻朋友有了认同感,进而对他的小小成绩,产生”有为者,亦若是”的想法。

  上高中以后,老爸常在跑步的时候说:”赌你从这儿,不能一口气跑到家门!”

  婚礼的实况,我当然记不得了,只是后来听说,场面十分热闹,席开数十桌,由诗坛元老证婚,还有朗诵队的献诗。

  ”莫”就是”暮”,后来的人糊涂,草下面又加一个日,成了现在的”暮”字。

 ※   ※    ※

  每次他老爸回家,肯尼都得赏。他老妈用溺爱来笼络孩子,他老爸用拳头和银子。

  他们疼爱猫,跟疼小孩一样。刘猫吃的是番茄沙丁鱼罐头,睡的是老爸老妈的被窝,据说老妈怀我的时候,还成天抱着刘猫。肚皮里面是我,外面是猫。

  这实在是个猎杀的世界。
  你猎人、人猎你、
  优胜劣败!

  起初,我简直笑死了,一笑就挨骂。

  我开始作即兴曲,或学流行的热门音乐,自弹自唱。

  有几个小朋友能想到,
  我竟因为家门口没水沟,而使小小的心灵,
  受到伤害……

  老妈说:”他将来要出去吃苦,我为什么不让他在家多享几天福?”

  我妈常说:”儿子是为奶奶生的!”

  我在楼上弹琴,老爸在楼下教画,学生走了之后,他十分疲倦地上楼,正好我在弹一首萧邦的华尔滋。

  那已是他们第一次结婚之后的八个多月了。

     上帝也疯狂

  第三天,爸爸撬开地板,发现刘猫死在他床铺的正下方。

  老爸转身看着我:

  ”谁要你抱只死猫回来,送给刘家,自己倒媚!?

  ”你好好练球,不要丢人!白人很现实。如果你是黑人,搬到他家旁边,他会恨死你,但如果你是得诺贝尔奖的黑人,他会主动跟你打交道,然后逢人便介绍,说你是得诺贝尔奖的人。”老爸强调:”得诺贝尔奖的黑人不算黑人!”

  看电视里,爸爸正在主持当时最红的益智节目–“分秒必争”。

  ”八点半!”就这样,他已经不再理我。当我跑进戏院,电影早已开演。

  我也不全由奶奶管,常常一头冲进对门张奶奶家,吃他们台湾式的”白斩鸡”。

 ※   ※    ※

  六岁,我了解了大人”权力的滋味”。

  我冲出去,
  看见对衔几个白人小孩,正隔着马路,
  对奶奶扔石子……

  有一天,我叫”她”哈我痒:

  我听不懂,但感觉到了。

  我多么感谢刘猫,使我有了较开明的父母!

  老爸的舞步

  ***************

  我便转身,提起包包,追出门去。

 ※   ※    ※

  但是,有一大,我发现她居然把我摺的一只鸟,送给另一个女生。

  一直到四岁,我都不曾上过那个公厕,因为奶奶怕我掉下去,而宁愿”间接处理”。

  ****************

  ”第一次才算数,因为是自己决定的。婚姻大事,不由自己决定,由谁决定?”

  果然,老爸出国没多久,我的唐诗全还他了。倒是认的国字,到现在都管用。

  老爸在法院门口,拦住一个背照相机的路人,听说里面还剩两张底片,于是以法院做背景,拍了珍贵的结婚照。

  每次,看到有褐色卷发的女孩上车,我的心都一惊,觉得那会是莉莉……

  奶奶常说,屋子里谁要是真开了这扇门,往下走,一头就会载到街上,摔死!

小孩的离别是这么简单!
  他没有权利带任何东西,
  因为他自己是被带的东西。

  大家都说他傻,说他以后一定会后悔。

  你可以说肯尼很不会说话,也可以讲他大会说话,说得你要气都气不出来。

  拉屎的联想

  我扮了个鬼脸,在我贫乏的字汇里,想找一个恰当的字。我终于想到电视上,当人生气时,常说的一句话:

  愿这本书,对每个平凡的丑小鸭,都有一些帮助!

  我知道–日子又难过了!

  隔壁过去,是间家庭美容院,很小、很矮、很热,也很会冒出奇怪的味道。

  肯尼摘下鲜红的头盔,露出他顶着马子盖的两颗黑豌豆,和一嘴的钢丝牙。

  直到现在,我二十岁了,每次跟同学一起玩,蹲着,我会很快地改为”半蹲半跪”而且觉得别的同学都像在拉屎。

  每次缴学费,老师都会问我:”你还要不要学?”

  据说新房的每一个柜子、每一盏灯,都是老爸亲自设计的。墙上有专用来挂画的槽沟、天花板有专为照画的”投光灯。”

  虽然家人总是对我说,要带我去美国,甚至大楼的管理员都跟我道别,但直到老妈在机场抱着外公、外婆哭,我才真正确定自己是要远行了。

  故事还没完呢!

  但他还是愿意跟我玩,道理很简单–

  ********************

  吵完了,我们当天的旅馆免费,而且立刻换新房间。

 ※   ※    ※

  三年级结束的时候,我家搬到离市中心较远的弯边(Bay-side)。

  其实,刘猫对我很好。它是我唯一的玩伴,我也是它唯一的玩伴。而且,我们是”平起平坐”的平辈。

  我甚至自己发明了几个花样,摺出非常复杂的太空船,送给她。

  如果你站在这个山头,羡慕另一个山头更美,
  第一件事,
  就是走下这个山头

  我只看到教堂,和它前面的停车场,没见到学校,心想:”原来美国人上教堂,就是上学。”直到上学的前一天,老妈带我去注册,绕过教堂,经过一大片红砖墙,看到一扇小门,上面挂了一个白色的十字架,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圣家(Holy-Family),几个穿蓝色的宽条纹制服的小孩,主动跟老妈打招呼,我才知道原来学校躲在教堂后面。

  在哈佛大学,我主修心理,心理学有一种理论,就是人类常藉描绘自己最畏惧的东西,来克服恐惧。

 ※   ※    ※

     六岁的爱情与权力

  小孩子没有发言权,大人的命运就是孩子的命运,只有跟着大人走。

  (感谢上帝,老爸没给我取名叫”刘人”。)

  然后,全班排成一列,跟我握手道别。

 ※   ※    ※

  于是,哪个钢琴老师能不这个方向努力?填鸭、灌水?

  ”刘猫可能影响我半生!”

  古人悬腕,没这顾忌!”老爸说。

  刘猫一辈子,没逃出过几次,每次逃家,都害老爸老妈担心。据说几天之后,浪子回头,刘猫都瘦得像个鬼。

 ※   ※    ※

 ※   ※    ※

  店员也直看表,突然笑道:”奇怪,你们为什么非买这种机器呢?它远不如另一种。”说着找出另一厂牌,说了一大地优点。价钱一样,而且店里有现货。

  当我两岁多,小刘猫已经长成英俊的大刘猫,有着黄黄的虎纹,和壮硕的身子。

  ”赢得起、输得起!”正是老爸跟我比赛的目的。他对我说,小时候爷爷常跟他赛跑,每次都是他赢,才五、六岁的他,自以为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直到有一天,爷爷稍稍加把劲,就超过了他。他怔住了。

  妈妈按一个钮,就轰隆一声,好多水在跑,一下子全不见了。多好啊!

  于是,我被推出门,推向那个鬼地方。

  *******************

  没人答话。

  六岁,我开始怀疑”不怕痒的男人,是不是真能不怕老婆?”

  每次去学校,巴士都得经过”圣家小学”,使我想到玛莉修女如何教我们过马路,普兰蒂老师怎么要我们排队上厕所。

  据说当结婚的消息传开,许多亲友都跳了起来。

  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看手势知道–她要我滚回家。

  我要他把心里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不加一点虚构,也不必掩饰年少时的不成熟,和家庭”可怜”的历史。

  他们总会亲切地问你学琴的经过,然后赞赏一番。

  老爸实在受不了,打骂不管用,只好把袜子罩在刘猫的头上。一层不够,就套两层。

  ****************

  ”在走廊、楼梯上哈痒,太危险!”老妈说:”一不小心,就能从楼上滚下来。”

  *******************

  这种情况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但是全家人,包括我奶奶,都说”刘猫确实有这个毛病”。而且,只要刘猫一这样做,大人就会打它。

  感谢上帝!自从谢老师接手,老爸就很少再管我中文。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降旗时,国旗缓缓下降,天边有个红红的大太阳。

  英语,是我们的话,中文,是老爸、老妈和奶奶的!

     找家门口没水沟

  我渐渐了解他们的道理。种族歧视常不表现在外面,而表现在骨子里,尤其对弱小的老人和孩子,最没顾忌,也最猖狂。

  我的死党问我。

  肯尼说老爸是”机器人(Robot-Man),意思是老爸有用不完的精力。

 ※   ※    ※

  又画一横线,上面加个太阳,是”旦”。

  直到有一天。

  如果你想弹得更好,
  恐怕你的心要多碎几次……

  刘猫很喜欢把两只前腿,搭在我肩膀上,跟我一块儿走。

  我发觉,跟老爸、老妈学的英语好象不管用,因为美国孩子都不那么说。即使说,也不是那个调调。学英语,由过去最没道理的事,从上学的第一天,变成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刚学会走路的我,据说跟刘猫两只脚站着,正好一样高。

  ”有种就过来!”他们叫。

  想想刘猫!想想刘猫!

  ”问时间要几秒钟?”老爸用他的牛眼瞪我:”去!”

  他们亏待了刘猫,又用人的报复心理,去想。

  我搬家的前一天,肯尼来道别,人晒得像黑炭,头几乎顶到我家的门框。他说现在到高尔夫球场打工,正申请附近的大学,就近读书,好多陪陪他的老婆婆。

  每次半夜鬼叫,隔壁戴爸爸就会骂他女儿:

 ※   ※    ※

  跟着,邻居狠狠地关上窗子。

  她急了,用很快的速度向我解释,快得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真正的班长,是我的四个死党之一,如果说我喜欢上学,不如讲:我喜欢去找我的死党。

  但是握到莉莉的手时,我沉默了,眼睛又转向地面,好象我上学的第一天一样。

 ※   ※    ※

  奶奶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老妈。她说:”不用提了!冤冤相报,没完!”

  她把我送进教室,帮我开窗子,有时看地上太脏,还帮忙扫扫,又说说这个、指指那个,再叮嘱一番,才离开。

  老爸笑着摇摇头,带我走出那家店。

  平凡,正是我希望他在这一系列文章里表现的。

  ”我恨你!(I-hate-you!)”

  我们一起,再一次经过学校大门回家。

  可惜,这么好玩的课,竟交给了一位神父!每个礼拜,大家在课堂上打哈欠。

  所以,当我火车看多了,反而愈来愈不怕火车。它吵、它撞、撞得天崩地裂,我也渐渐能安睡了。

  ”刘不起!”我的舌头打结:”现在几点钟?(What-time-isit)”

  老爸很好客,但是除非极熟的朋友,客人最好不要停留太久,因为停留久了,总要上厕所。上厕所,则碰到老爸最痛的地方。

  把你丢进去,让你浮浮沉沉、自生自灭,你不想淹死,自然就会了。

  有来三更,
  我这初生的小奶娃,刚睡熟,
  就被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给”撞醒”,
  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在飞机上,我哭着喊:”忘了带会打转的机器人!”

  公厕,代表大家用,也就代表大家不管。

  肯尼喜欢逗我家的鹦鹉,他每个人都逗,看到奶奶,他会说”你好年轻!”看到我老爸,他会说”你长很像你儿子!”看到老妈,他会笑道:

  于是,老爸班上的同学一齐把画架推倒(那是师大美术系三年级的素描课),发出地震般的巨响,替代庆祝的鞭炮。

 ※   ※    ※

  ******************

  艾司纳老师的糖

  循众要求–

  老妈又失眠了。

  书房特大,几乎占了房子的一半,整面墙的书柜里预设了音响。卧室只有两间,而且都小,老爸说:

  老爸还带我们爬树,用玩单杠的方法,从树下直接翻上枝头。

  我们的家,在老爸二十三岁、奶奶六十五岁那年,开始”放晴”!

  虽然,我现在对自己读写中文的能力,十分自豪,但是,提到学中文的往事,真是噩梦一场。

  刘猫是隔壁读小学的小阿姨拣到的,回家挨骂,就送给了我新婚的老妈。

  ”五十块!”老爸说:”你输了,要赔我十块!”

  甚至在他写作的过程中,我们对比过去与后来,产生从没有的唏吁。

  中文科主任说:”繁体、简体都得会,否则中文再好,也只是半懂!”

  我觉得好遗憾–

  老爸把大家的行李抬进房间,便将我带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给我:

 ※   ※    ※

  这是我家从来没有的一种”热闹”。

 ※   ※    ※

  跟老爸旅行,我不但自己管自己,还得帮他削水果、洗衣服。他说:”你大了,要了解人与人之间、包括父子、母子之间的爱,都应该是相互的,而不是单方面的付出。”

  老爸居然又要放下中视记者的工作,只身到美国去。

  ”他叫’轩刘(ShiuanLiu)’老师拿着资料卡,念出我的名字。她的发音很怪,读成了’尚卢’。”

  ”你会不会写信给我们?”

  我也差不多。小时候一见到琴,就躲。

  所以同学都说:”刘奶奶是老班长。”

  你得弹一首巴哈、一首古典、一首浪漫和一首现代作曲家的东西。

 ※   ※    ※”

  ”修女,我还未接受洗礼。如果今天我死去,会不会下地狱?”

  难道是崇拜他的平凡?

  他们要听出你的才能(Talent)和能力(Ability)。”才能”是看你未来能多伟大,”能力”是考你已经学到多少。

  只是,我必须跟大家一样,到外面洗澡。

  ”走!拿着咱们的羽毛球拍,趁天没黑,到对街打球去!”

  岂知,画好之后,怎么看,都不如真花生动。

  只是好景不过两年。校长又找老妈去谈,说要推荐我参加纽约三所数学科学高中的联考。

  奶奶和老妈的脸上,泛出了愁容。

  只是,走到公园,弓还没搭箭,已经有四辆警车”呜啦、呜啦”地飞驶而至,一边一辆,把我们团团包围。

  我们坐车,到了一条很宽的大街上,有一栋正在盖的楼,好高好高,四周还挂着鹰架。

  当窗了外面,邻居小孩跑来跑去的时候,我居然得一笔一画地写这种麻烦透顶的东西。

  家里没浴室,连个龙头也没有,所以洗澡必须到厨房去舀水冲。

  提起肯尼(Kenny),除了我,家里每个人都皱眉。如果鹦鹉有眉毛,一定也要皱起眉头:

  所以前后转了百面封信,我从不知内容。有时候看见儿子在用粗拙的中文回信,想其中必有许多错字,他却不让我”帮忙校对”。

  中国人说”弹钢琴”,洋人说”玩钢琴(Play-piano)。

  前年,我带他去大陆的穷乡僻壤旅行,发现他学会了关怀神州。

  第二天早上,老爸把经理找到房间理论。我觉得好没面子,躲在后面装作看风景,却被老爸一把拉到身边,听他吵架。

  据说,当我中午诞生,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奶奶脸上很平静,只”哦”了一声,连笑都没笑。

  她把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枝铅笔交到我手上,看着我把黑板上,她规定的功课,一个字、一个字地照抄下来。

  提到我的第一个家,因为年纪太小,已经没什么印象。

  才过几天,就有一对黑人夫妻来按门铃,他们穿着整齐,谈吐也很亲切。老爸说他们是来问我们,会不会反对他们搬到附近。

  因此,早期的文章,我加入较多的意见,改写的也较多。相对地,随着时间的延续,他有了完整的记忆,又全是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触,便再难有人可以置喙。

  他对我说的许多话中,我最记得的,是有一次我弹完萧邦的一首抒情曲之后,他笑着,轻轻地拍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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