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太阳2007网址】漂泊的人生,夜的新娘

你可能固恨而停止
   但绝对固爱而漂泊
即使人不漂泊
 心也将随着你的爱
  漂泊
   漂泊
漂泊
 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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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疑惑那是面对生,抑或面对死的挣扎?
  是为了自己的继续生存,而求生?
  还是为了下一代的不死,而拼死?

“一种植物在这个世界面前最希望展示、最善于利用、最乐于显摆的就是它的花,这是一种规矩”。

     愿每个漂泊者都不孤独

这是美国作家约翰.巴勒斯在写美国西部荒原的野姜花时说的一句话。他写野姜花颠覆了这个规矩,它不是向上伸展,追逐阳光和空气,而是向下伸展,追逐黑暗和沉默。

  1989,我四十岁的那年,生命突然有了极大的转变–在儿子已经将进大学的时候,又添了个女儿。

是的,我要说昙花也破坏了这个“规矩”。人人都知道“昙花一现”,可是,你见过阳光下绽放的昙花吗?你见过光天化日之下“一现”的昙花吗?

  妻临盆前,许多朋友都警告我:”虽然医院准许丈夫进入产房,但是为你自己好,也为了对太太保有一分神秘感,你千万别去!”

昙花曾经在上帝面前发过誓,追逐太阳的花儿太多太多,她不愿与她们在阳光下论短长,她要嫁给暗夜,她要做暗夜的新嫁娘!

  但我还是去了。在听见妻子哀号时,忍不住抢过一件消毒衣穿上,冲迸产房。

尽管,太阳是那样热烈地爱着她,呵护着她,给她光,给她热,给她需要的一切。可是,她,只做暗夜的新嫁娘!

  于是,我经历了终生难忘的一幕,看见妻子颤抖着、扭曲着,咬着牙,深深地吸气,再用那口气把脸孔挤成一团猪肝色。抓着她抖动而冰冷的双手,在她每次换气深深地叹息中,我慌乱失措了,有一种茫然无助的感觉。我疑惑那是面对生,抑或面对死的挣扎?是为了自己的继续生存,而求生?还是为了下一代的不死,而拼死?

她刚蓓蕾初结时,被包裹在层层萼片中。这些萼片丝丝缕缕,渐进渐长,色彩渐进渐浅,从最外层的淡红色,往里逐渐过度到几近白色。它们就这样一层一层地紧紧拥抱着犹似甜美地熟睡在子宫中的胎儿。

  产钳左比不对,右比也摇头,剪一刀不够,再剪第二刀,血流成盆,泪流如雨,妻的脸色突然转为苍白,就在此刻,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啼器–我一生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昙花属于附生肉质灌木,其茎圆柱状,木质化,分枝多数;其叶也不是通常意义上那种柔软、单薄的小片,而是与令箭荷花叶片相似,呈长圆状披针形,边沿波状,尖端渐尖;其色深绿丰盈,特别是现在初春刚发不久,小小的叶片透现着淡淡的肉红色,犹似婴儿的肌肤娇嫩欲滴。

  我把血淋淋的孩子接过,送到旁边的小台子上,帮着护士挤眼药膏,眼皮滑溜溜地,拨不开,护士大喊:”用力拨!伤不着的!你看头都挤成尖的,过几天也就会恢复正常!生命如果不坚韧,怎么有资格来到这个世界!?

淡红色花柄很长,从叶沿凹陷处长出后笔直向下,娇娇而垂;待她如“杨家小女”初长成后,美丽的花蕾昂起了高傲的头颅,花柄弯曲向上,弧度优美,婷婷玉立。

  搂着那紫红色的小东西,看她不停地嚎哭、挣扎,我突然对生命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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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创造的最伟大的东西,不是万物、不是宇宙,而是爱!我十分不合逻辑,甚至执着地认为,上帝在创造一切之间,先创造了母爱,上帝本身就是爱,这世界也就是由爱所凝结!?

这时候的“准新嫁娘”还没有完全作好出嫁的准备,她还要接受风的叮咛,还要接受雨的嘱咐,太阳还要把她打扮的更成熟、更端庄。

  确实的,随着小女儿的成长,随着自己不断付出爱,身体里好象有一个荒废已久的爱的”水龙头”,愈使用、愈通畅,源源不绝地倾泻而出。

昙花的出嫁之日,便是她香消玉殒之时。经过热烈的、短暂的怒放后,她便闭上了美丽的眼睛,她的花柄便再度垂下,带着那棵枯萎的、凋零的、失去了生命意义的头颅。这是她无法破译的密码,这是她不能更改的宿命!

  我的画风变了!在过去的凄冷荒寒中,加入明亮的调子:洗衣服来的女孩、雨中垂钓的少年、遍地的黄花、满池的新绿,都成为描绘的题材。

“雨肥梅,亭台初夏,昙花开向前夜”。是的,昙花永远绽放在夏日深黑的前夜。

  我的文风也变了,从过去的唯美派、田园派,发展出一种温馨的笔触。对社会的关怀提升了,对亲情的体察敏锐了,感情则变得更为脆弱。过去对小孩不太注意的我,现在居然会去关怀每个见到的孩子,觉得他们个个可爱,哪个孩子不是在母亲和他自己一番生死的挣扎之后,来到这个世界呢?

她总是在没有月色的夜晚,八九点钟的光景,天空只有暗淡的星辰眨着不甚明亮的眼睛,她便开始一点一点褪去紧紧包裹着的外衣,里面洁白的嫁衣裳也随之一点一点的开启,当她完全裸露、花心微颤时,那份洁白啊,洁白的花瓣,洁白的花蕊,洁白的花柱,绝世超尘!多么高雅,多么纯洁,多么芬芳!

  他们的额上都写着爱!

她的浓郁的馨香在沉寂的夜空中播撒的很远很远!

  我甚至对小小的种子,都怀有一分虔敬与尊重,它们不都代表着生命吗?不也都是花朵们爱的结晶吗?把它栽下去,它就代表着未来的元限–无限爱的绵延!

就像灰姑娘知道自己午夜之前必须离开,她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开始为她的“王子”尽情的舞蹈、深情的歌唱,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激情、全部的美丽。

  对父母的爱、子女的爱、植物的爱、昆虫的爱、石头的爱、山水的爱、故园的爱、全人类的爱,忽然之间,全被唤起。直到我秋天返台前整理旧稿,才惊讶居然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完成了这许多爱的篇章。

茫茫宇宙中,只有星星为她点亮。

  书名”爱,就注定了一生的漂泊”,可以有多重的解释。从被爱所创造,到这个世界来漂泊,乃至为心爱的事业,心爱的人,而不断追寻。

我不愿看见她就这样旋舞着歌唱着慢慢闭合,慢慢垂下!我不愿泪流满面!

  有多少父母年轻时为了爱子女,希望他们能进入好学校、交到好朋友、吸到好空气,而不停迁移?年老时又为了舍不得子女,千里迢迢漂泊到地球的另一边!

我总是不等午夜来临,总是在她最美丽最芬芳的时候悄然离去!

  生命是什么?
  生命是爱,爱就注定了漂泊!

(昙花可食用——煮食,只需用清水轻轻煮一小会儿即可,纤尘不染的花朵无需清洗。连花柄一起吃下。根据笔者一个做针灸按摩的盲人朋友的实际经验,她用昙花挽救了父亲几近垂危的生命——外伤。这句话写在这里太破坏风景了)

  爱是绝对的,没有尊卑大小和品质之分,即使小动物的爱,也当被尊重;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能拥有伟大而无私的爱的胸怀,如同那位躺在路边的浪人所呼喊的:

  ”你们爱自己的家,你们睡在家里面!

  我爱这世界,我睡在世界的每个地方,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爱你们!?

  愿我们的爱,都能如此无私地扩大、延伸下去!

  愿每个漂泊者都不孤独!

     深情八帖

  于是:
  我们乘着爱的船
  渡过忘川之水
  漂泊到这个世界
  漂泊过爱的一生
  又载满舍不下的爱
  漂泊到来世……

     渡过忘川

  婴儿为什么总是喜欢被摇呢?

  美国的玩具店里,有电动的婴儿摇篮;爱斯基摩人的冰洞里,有毛皮缝制的摇床;连去九族文化村,都在山胞的房子里,看见藤子编成的摇篮。

  是在母亲的腹中孕育时,浮游于羊水,像是在水中摇荡,所以出生之后,’摇’能唤起胎儿的记忆?

  抑或在我们的前生结束之后,必要渡过’生之川流’,饮过’忘川之水’,才能进入今生,所以那摇,能唤起川流的回忆?

  那么,当我们祝每一位孕妇顺产时,也蹲下身,对那腹中的小宝宝,说声’一帆风顺’吧!

  每一次,摇宝宝入睡,我都这么幽幽地想……。

     生之港

  婴儿人睡前,为什么总爱哭呢?

  她哭着、喊着,甚至又踢又的,难道在那餐梦中会有恶魔出现吗?

  抑或她怕跌回浑浑渺渺的忘川,又被注生娘娘带走了呢?

  她必是有着以前的梦魇吧?!所以不愿入睡,在疲困的边缘挣扎着,直到撑不下去。

  然后,她就笑了!

  再不然,先咧咧嘴,作个哭的表情,又嘴角一扬,笑了出来。

  于是我猜,必是在忘川的边缘,知道自己已经安抵’生之港’,不会再被遣送出境,而破啼为笑吧?

  第一次,看宝宝入睡,我都这么幽幽地想……。

  向你流去呵,向你流去!
  以这一湾清浅蓝蓝的夜空向你流去!
  今夜我是鸥、我是雁
  我是来自南国的一条
  小小的船!
  载着椰子涛、榴莲香
  还有一舷
  海水的蓝!
  向你流去呵!
  向你流去!
  上到我的小小的船
  载你去一个梦幻的城……

     小小的船

  收拾东西,找到一首学生时代写的情诗,其中的’你’,该是个可爱的少女,而我则是那小小的船。

  多么罗曼蒂克,少男的情诗啊!

  可是如今望着怀中的娃娃,又多么地迷惑,觉得二十多年前的那首诗,竞是为这初生的女儿写的!

  于是我的双臂,变为那只小小的船,而女儿则成了小船的乘客。

  每一次哄娃娃入睡,我都唱自己少年时写的这首情诗,觉得很贴切、很温馨……。

     孩子多高了?

  亲戚打电话来,问我小女儿的身高,想了又想,我说:”我不知道也!离开纽约三个月,小娃娃长得快,心里没个准了!”

  挂上电话,忽然有一种莫名的落寞。倒不全为了想女儿,而是又回到初抵美国的那一年。

  一个中国餐馆的大厨,送来整桌的菜,鞠躬又鞠躬地,勉强坐下来:

  ”对不起,早该来看您了。只为住在医院里,出不来!”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腕的绷带:”从跳船那时算起……。在餐馆晨做了七年的炒锅!锅重啊,拿久了,手腕都坏掉了!”转头看见我桌上儿子的照片:”离开家时,我的孩子也这么大。前些日,给孩子寄了衣服去,太太写信来,说太小了!怨我连孩子多高都不知道。快跟我一样高了,居然还寄童装回去……。”他沉默了一下,低头深呼吸:”这边餐馆老板跟律师勾结,我的居留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年呢!”

  三个月跟七年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我突然回到十三年前的那一刻,有了更深的落寞……

     妈爱丑娃娃

  自从外号叫”白玉娃娃”的孩子,定时被带到小公园来,原本在那儿聚集的妈妈,和她们的小奶娃们,就突然不见了。

  不是不见,只是大家都换了时间,避开跟白玉娃娃站在一块儿。

  ”那孩子太漂亮了!真像是白玉雕的。浓浓的眉毛,线条鲜明;下面一只大得出奇,又只见黑,不见白,像湾深水的眼睛;翘翘的鼻子,小嘴旁且挂着两个深深的酒涡!怎么世上最美的全长到她一人身上去了?!我们娃娃两只眼睛,都不如她一只大!”

  每个妈妈心里都这么说。有时不小心遇到白玉娃娃,也止不住地夸赞。那是忍不住,自自然然,不得不赞叹的。只是跟着便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连回家之后,都要对着自己的娃娃左看、右看、叹口气:”为什么比人家的白玉娃娃差那么远?”

  这种不平,大约持续了两、三个月。突然妈妈们不再躲避了,她们甚至选定白玉娃娃出现的时间,抱着自己的宝宝去。

  她们且故意靠着白玉娃娃坐着,看看白玉娃娃,又看看自己的孩子,然后手里搂得更紧、亲得更重、爱得更深:

  ”你虽比不上白玉娃娃,但妈妈疼你呀!妈妈爱你呀!你好伟大,让妈妈爱!妈妈好伟大,一心爱自己的丑娃娃!”

     爱得心慌

  ”自从有了小孩,我在巷子里开车,就放慢了速度,总觉得可能会有幼童,从旁边冷不防地跑出来,而那个幼童或许正是自己的孩子!”一个朋友歪着头,像是喃喃地沉思:

  ”可是我的孩子才八个月大啊!刚学爬,怎么可能上街跑呢?我却觉得满街的孩子都变成她了,好多好多可爱的小东西,摇摇摆摆地走着!摇得我心好慌,所以,所以……”

  ”所以了老半天,他突然脸色一正:”我不打算开车了!?

     家要怎么写?

  在东亚美术概论的课上,介绍中国文字,有个学生突然举手:

  ”‘太’字应该是’犬’字,有几个人会把狗扛在肩上?当然是牵着走,所以点子应该在下面,不在上面!”

  ”‘犬’字应该是’宝宝’!”一个女学生说:”宝宝坐在肩上!”

  ”那么’家’这个字也错了,房子里有’豕’不算家,那是农舍!”又有学生喊。

  我有些火大,叫那学生到前面来:”你说家应该怎么写?”我指了指黑板。

  ”字!”她写了好大一个”字”:

  ”‘字’才算是家,房里有孩子,是家!”

     烽燹中的小花

  忠孝东路上大排长龙。虽坐在冷气车里,仍然让外面飞扬的尘土、污染的空气,熏得直要窒息。

  突然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她一岁左右的娃娃,快步从车缝中跑过街。她的姿势很美、脚步很轻,有点像是舞蹈,左斜、右斜,又转个圆弧,一下子跳上街心的安全岛。

  那手中的娃娃高兴得咯咯咯地笑了,妈妈也笑,好象母子正在做凌霄飞车的游戏似地。多么天真的娃娃啊!多么洋溢着母家的小妈妈啊!我却突然禁不住地想哭:

  凭什么我们能拥有这样美丽的母子?她们原本应该属于青青的草地、悠然的街道和闲静的巷弄啊!那孩子天真的咯咯的笑声,和年轻妈妈舞蹈般的步子,与这周遭的暴戾多么不调和!

  那孩子正吸进足以致病的含铅废气,那妈妈正带她穿过一群非但不知同情与礼让,甚至像要吞噬她们的车海啊!

  我看到一枝幽香的忍冬攀过荆棘,我看到一朵雏菊在烽烫中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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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追求年轻的奔跃、
  肉体的激情、
  金钱的力量,
  到仅仅是”活着”。

     真好

  在大学生编校刊,见过许多同窗的好作品,内容都不记得了,唯有一篇文章的题目,始终未曾忘记–

  ”年轻,真好!”

  在报纸副刊的女作家小说专辑里,看到一段动人的情节,倒不是其中对少女初历人事,云雨缠绵的描写,而是那少女在激情时说的一句话:

  ”有身体,真好!”

  一家人到佛罗里达度假,坐在海洋世界的湖边,看孩子挤在人群中跳草裙舞,阳光和煦、海鸥翩翩,妻笑着说:

  ”有钱,真好!”

  二十多年的老朋友,自从大前年在纽约见过一面,便一直联系不上,挂电话过去,也总是没人应,最近突然接到信,行间不再是干云的豪气,却满是人生的哲理,尤其临结尾的一句话,震人心弦:

  ”活着,真好!”

  从追求年轻的奔跃、肉体的激情、金钱的力量,到仅仅是”活着”。

  这,就是生命的历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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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七老八十,
  有一天晚上老头子突然来了莫明其妙的兴致,
  伸手过去,
  摸着老太婆干瘪而下垂的乳房,
  老太婆一笑,露出了没牙嘴……。

     深长的爱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一对老夫妇相互扶持地走过,总是爱开黄腔的司机老林,突然歪头若有所感地笑着说:

  ”想想!当我们七老八十,有一天晚上老头子突然来了莫明其妙的兴致,伸手过去,摸着老太婆干瘪而下垂的乳房,老大婆一笑,露出了没牙嘴……。”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开玩笑的话,只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并在心中自自然然地,勾出一对风烛残年老人的轮廓。

  这已是十三年前的事。老林早退休了,我也离开中视多年,但他的这段话,却常常在脑海浮起。

  多么蕴藉温馨的画面哪!看来属于色情的描述,却显得那么纯真而感人。欲已经随着年华的消逝而淡远,情像是深臧的醇酒般,变得更耐人寻味。使我想起不知哪位诗人有过这样的句子:

  早已喝完的酒瓶
  依旧藏在柜子深处
  偶然拿出来
  砰地一声,打开瓶盖
  嗯!啊啊……。
  犹然是初恋时的芬芳啊!
  便又悄悄盖上
  塞回柜子的深处……。

  何其悠远、恬淡的爱!看似随着年轻时豪饮而尽的一瓶酒,按紧了盖子,放在心灵柜子的深处,且在数十年后的某一个日子,偷偷地取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饮者!

  这,才是深长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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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年了,直到今天,
  每当我被蚊子叮到,总会想到我那慈祥的父亲,
  听到啪地一声,
  也清清晰晰地看见他手臂上被打死的蚊子,
  和殷红的血迹……。

     父亲的画面

  人生的旅途上,父亲只陪我度过最初的九年,但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却留下非常深刻的画面,清晰到即使在三十二年后的今天,父亲的音容仍仿佛在眼前。我甚至觉得父亲成为我童年的代名词,从他逝去,我就失去了天真的童年。

  最早最早,甚至可能是两三岁的记忆中,父亲是我的溜滑梯,每天下班才进门,就伸直双腿,让我一遍又一遍地爬上膝头,再顺着他的腿溜到地下。母亲常怨父亲宠坏了我,没有一条西装裤不被磨得起毛。

  父亲的怀抱也是可爱的游乐场,尤其是寒冷的冬天,他常把我藏在皮袄宽大的两襟之间,我记得很清楚,那里面有着银白的长毛,很软,也很暖,尤其是他抱着我来回走去的时候,使我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一生中真正有”独子”的感觉,就是在那个时候。

  父亲宠我,甚至有些溺爱。他总专诚到衡阳路为我买纯丝的汗衫,说这样才不致伤到我幼嫩的肌肤。在我四、五岁的时候,突然不再生产这种丝质的内衣。当父亲看着我初次穿上棉质的汗衫时,流露出一片心疼的目光,直问我扎不扎?当时我明明觉得非常舒服,却因为他的眼神,故意装作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母亲一直到今天,还常说我小时候会装,她只要轻轻找我一下,我就抽搐个不停,且装作上不来气的样子,害得父亲跟她大吵。

  确实,小时候父亲跟我是一国,这当中甚至连母亲都没有置身之处。我们父子常出去逛街,带回一包又一包的玩具,且在离家半条街外下三轮车,免得母亲说浪费。

  傍晚时,父亲更常把我抱上脚踏车前面架着的小藤椅,载我穿过昏黄的暮色和竹林,到萤桥附近的河边钓鱼,我们把电石句挂在开满姜花的水滨,隔些时在附近用网子一捞,就能捕得不少小暇,再用这些小暇当饵。

  我最爱看那月光下,鱼儿挣扎出水的画面,闪闪如同白银打成的鱼儿,扭转着、拍打着,激起一片水花,仿佛银粟般飞射。

  我也爱夜晚的鱼铃。在淡淡姜花的香气中,随着沁凉的晚风,轻轻叩响。那是风吹过长长的钓丝。加上粼粼水波震动,所发出的吟唱;似乎很近,又像是从遥远的水面传来。尤其当我躲在父亲怀里将睡未睡之际,那幽幽的鱼铃,是催眠的歌……

  当然父亲也是我枕边故事的述说者,只是我从来不曾听过完整的故事。一方面因为我总是很快地人梦,一方面由于他的故事都是从随手看过的武侠小说里摘出的片段。也正因此,在我的童年记忆中,”踏雪无痕”和”浪里白条”,比白雪公主的印象更深刻。

  真正的白雪公主,是从父亲买的”儿童乐园”里读到的,那时候还不易买这种香港出版的图画书,但父亲总会千方百计地弄到。尤其是当我获得小学一年级演讲比赛冠军时,他高兴地从国外买回一大箱立体书,每页翻开都有许多小人和小动物站起来。虽然这些书随着我十三岁的一场火灾烧了,我却始终记得其中的画面。甚至那涂色的方法,也影响了我学生时期的绘画作品。

  父亲不擅画,便是很会写字,他常说些”指实掌虚”、”眼观鼻,鼻观心”这类的话,还买了成叠的描红簿子,把着我的小手,一笔一笔地描。直到他逝世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每当我练毛笔字,都觉得有个父亲的人影,站在我的身后……。

  父亲爱票戏,常拿着胡琴,坐在廊下自拉自唱,他最先教我一段苏三起解,后来被母亲说”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怎么教孩子尖声尖气学苏三?”于是改教了大花脸,那词我还记得清楚:

  ”老虽老,我的须发老,上阵全凭马和刀……。”

  父亲有我已经是四十多岁,但是一直到他五十一岁过世,头上连一根白发都没有。他的照片至今仍挂在母亲的床头。八十二岁的老母,常仰着脸,盯着他的照片说:”怎么愈看愈不对劲儿!那么年轻,不像丈夫,倒像儿子了!”然后她便总是转过身来对我说:”要不是你爸爸早死,只怕你也成不了气候,不知被宠成了什么样子!”

  是的,在我记忆中,不曾听过父亲的半句叱责,也从未见过他不悦的表情。尤其记得有一次蚊子叮他,父亲明明发现了,却一直等到蚊于吸足了血,才打。

  母亲说:”看到了还不打?哪儿有这样的人?”

  ”等它吸饱了,飞不动了,才打得到。”父亲笑着说:”要倒了,它才不会再去叮我儿子!”

  三十二年了,直到今天,每当我被蚊子叮到,总会想到我那慈祥的父亲,听到啪地一声,也清清晰晰地看见他手臂有被打死的蚊子,和殷红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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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家用肥皂不断地洗身体,
  甚至用刷子刷,希望把自己洗白些,
  但洗下来的不是黑色,
  是红色,
  是血!

     别让自己更孤独

  傍晚,我站在台北办公大楼的门前,看见一辆公共汽车驶过,有个黑人从后排的车窗向外张望,我突然兴起一种感伤,想起多年前在纽约公车上见到的一幕:

  一个黑人妈妈带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儿上车;不用票的孩子自己跑到前排坐下,黑人妈妈叮铃当嘟地丢下硬币。但是,才往车里走,就被司机喊住:

  ”喂!不要走,你少给了一毛钱!”

  黑人妈妈走回收费机,低头数了半天,喃喃地说:”没有错啊!”

  ”是吗?”司机重新瞄了一眼,挥挥手:”喔,没有少,你可以走了!”

  令人惊心的事出现了,当黑人妈妈涨红着脸,走向自己的小女儿时,突然狠狠出手,抽了小女孩一记耳光。

  小女孩怔住了,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望着母亲,露出惶恐无知的眼神,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滚!滚到最后一排,忘了你是黑人吗?”妈妈厉声地喊:”黑人只配坐后面!”

  全车都安静了,每个人,尤其是白人,都觉得那一记耳光,是火辣辣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故事说给妻听,她却告诉我另一段感人的事:

  一个黑人学生在入学申请书的自传上写着:”童年记忆中最清楚的,是我第一次去找白人孩子玩耍;我站在他们中间,对着他们笑,他们却好象没看见似的,从我身边跑开。我受委屈地哭了,别的黑小孩,非但不安慰,反而过来嘲笑我:”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颜色。”我回家用肥皂不断地洗身体,甚至用刷子刷,希望把自己洗白些,但洗下来的不是黑色,是红色,是血!”

  多么怵目惊心的文字啊!使我几乎觉得那鲜红的血,就在眼前流动、也使我想起”汤姆历险记”那部电影里的一个画面

  黑人小孩受伤了,白人孩子惊讶地说:”天哪!你的血居然也是红的!?

  这不是新鲜笑话,因为我们时时在闹这种笑话,我们很自然地把人分成不同等级,昧着良心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故意忽略大家同样是”人”的本质!

  最近有个朋友在淡水找到一栋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房子,前面对着大片的绿地,后面有山坡,远远更能看到观音山和淡海。但是,就在他要签约的前一天,突然改变心意,原因是他知道离那栋房子不远的地方,将要建国民住宅。他忿忿地说:

  你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去跟未来那些平价国宅的孩子们玩耍吗?买两千万元的房子,就要有两千万身份的邻居!”

  这也使我想起多年前跟朋友到阿里山旅行,坐火车到嘉义市,再叫计程车上山。车里有四个座位,使我们不得不与一对陌生夫妻共乘。

  途中他们认出了我,也就聊起来;从他们在鞋子工厂的辛苦工作,谈到我在纽约的种种。

  下车后,我的朋友很不高兴地说:”为什么跟这些小工说那么多?有伤身分!”

  实在讲,他说这句话正有伤他自己的身分!因为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正显示了他本身的元知,甚至自卑造成的自大。

  我曾见过一位画家在美国画廊示范挥毫,当技惊全场,获得热烈掌声之后,有人举手:

  ”请问中国画与日本画的关系。”

  ”日本画全学自中国,但是有骨没肉,丝毫不储蓄,不值得一看!”

  话没完,观众已纷纷离席。

  他竟不知道–

  ”彰显自己,不必否定他人!
  你可以不赞同,但不能全盘否定!”

  否定别人的人,常不能有很好的人际关系,因为他自己心里有个樊篱,阻挡了别人,也阻碍了自己。

  有位美国小学老师对我说:”当你发现低年级的孩子居然就有种族歧视的时候,找他的父母常没用,因为孩子懂什么?他的歧视多半是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只是,我操心这种孩子未来在社会上会变得孤独!”

  我回家告诉自己的孩子:

  ”如果你发现这个社会不公平,与其抱怨,不如自己努力,去创造一个公平的社会。所以当你发现白人歧视黄种人,一方面要努力,以自己的能力证实黄种人绝不比白种人差,更要学会尊重其他人种!如果你自己也歧视黑种人、棕种人,又凭什么要白种人不歧视你呢?!”

  正因此,我对同去阿里山,和那位买淡水别墅的朋友说:

  ”我们多么有幸,生活在这个没有什么明显种族区别的国家,又何必要在自己的心里划分等级?!小小的台湾岛,立在海洋之中,已经够孤独了,不要让自己更孤独吧!”

  ********************

  绝对的爱,一生能得几回?
  能爱时,就以全部的生命去爱!
  能被爱,就享受那完全燃烧的一刻。

     绝对的爱

  念大学的时候,有一位教授曾经神秘又带着几分得意地说:”你们要知道,今天看到的漂亮师母,是我的第二任太太。至于第一个嘛!是家里在乡下为我娶的,不识字的婆娘,没什么情感;所以一出来念书,就甩了!”

  ”那位师母现在怎样了呢?”我不知趣地问。

  教授一怔,偏过脸去:”在老家带孩子吧!”

  这一幕,至今仍清晰地常在我眼前浮现。倒不是为了教授十分不悦的反应,而是他所说的那段话。

  我常想,是不是父母之命的婚姻,就都没有情感?即或生了几个孩子,生活许多年之后,仍像初入洞房时般地陌生?

  我也常想,那婚妁之言成婚的夫妻,在一方亡故时,生者伤恸欲绝,难道都是面对旧礼教社会所作的表演,骨子里根本不爱的!

  它让我想起另一位教授讲的故事:

  ”有一天我到老学生家做客,那男学生一个劲儿地抱怨夫妻感情不佳,说尽了老婆的不是。这时,从里屋跑出一个大男孩。我问:”这是什么人?”

  ”我的儿子!”学生答。接着继续讲自己从头就不高兴父母安排的婚事。这时里面又跳出一个小女孩。

  ”这是我的女儿!”学生介绍:”长得很像那讨厌的女人。”说着居然又爬出一个娃娃,看来不过八、九个月。

  ”这是……”

  ”这是我刚添的小男孩!”学生再介绍,又回头未完的抱怨:”我跟那妇人,已经几年不说话了!您知道吗?她才初级识字班毕业呀!”

  于是,这又使我沉思:是不是知识差的人,没有资格谈感情?一个文盲的爱情,绝对无法与学者的爱情相比?村妇的爱,更在层次上远不及仕女的情?

  爱,到底有没有等级之分?是不是如同架子上的商品,因品质、产地、形式的不同,而有高级、低级的差异?

  如果是,那么甩掉一个无知的村妇,让她去哭得死去活来,守一辈子的活寡,为公婆服一生的劳役,再默默地凋萎、缩小、消逝,就是对的!

  大家不都歌颂郎才女貌、珠联壁合、学问财富门第相当的婚姻吗?当小说中描述一个黝面的村妇自愿成全杰出的丈夫,跟世家千金、貌美如花的小姐,到大城市里结为一对玉人的时候,读者不都暗自为他们高兴吗?

  看!当乐声悠扬,那一对新人滑入舞池,翩翩旋转,如两朵灿烂的莲花,而四座高贵的宾客举杯,为他们祝福,该是多一么完美而令人兴奋的结局?

  这更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看过的残酷大世纪影片中拍摄的真实片段,高级、进化的白种人,在非洲草丛,如同猎捕小动物般地,抓住矮小的黑人,一刀切下他的……”再塞入那小黑人的嘴里……。

  那小黑人是一种半人类,或者根本不是人类嘛!他们没有文字,甚至没有完整的语言,只是一种动物!所以猎杀他们,是不必有罪恶感的!

  他也使我想起在”教会”这部影片中,当文明人听见那”小动物”(野蛮人),居然能唱出优美的歇声时,所露出的惊讶表情。

  没有受教育、不文明、不开化的人,是否不能称之为人,如同他们的爱,可以不被承认呢?

  我有一个朋友,同时交了三位极亲密的女友,当人们批评的时候,他说:

  ”你们知道爱是什么吗?爱就是自己,也就是自己的生命!这世上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的呢?

  那么,就用我的生命来解释我的爱吧!

  我虽然同时有三个恋人,但对她们每一个,都是百分之百的。当她们其中任何一人,失足滑到悬崖边上,而去救的人,九成会被拉下去。我却会毫不犹豫地过去救她。也可以说我愿意为她们每一个人,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此说来,我的哪段爱,不能称为百分之百的爱?无可怀疑的爱?”

  从他的这段话去思想,凡是能以自己全部的生命去爱的,都应该被承认,谁能讲那是错的呢?

  如果说那位初级识字班的妻子、文盲的妇人、未开化的小黑鬼,都能为他们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我们能因为他们的无知、未开化,而否定他们的爱吗?

  更深地推论下去,看到主人危难,毫不迟疑地扑身救援的义犬,在它们心中,那简简单单思维中的”爱”,不也是百分之百,该被尊重的爱吗?

  ”功烈有大小,死节无重轻!”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正因此;我不认同孩子说的”微管仲,吾其被发左任矣。岂若匹夫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一个人因爱主、爱国而捐出生命,那爱难道还要被分列等级吗?

  生命平等!生命都应被尊重!爱情平等!只要是爱,就应该被尊重!

  有位女孩对我说:

  ”如果两个男人都说百分之百爱我,但是一个虽然当时爱得死去活来,过不多久,就可能改变;另一个能维持长久,则后者是真正的爱。”

  又有两位曾经一起殉情,后来却分手的男女,各对我数说对方的不是,悔恨自己殉情时弄昏了头,根本不是真爱。

  我对他们说:

  ”有些颜料可以维持较久的时间,有些则有快会褪色。但是当你用它的时候,如果它们都是百分之百,无可置疑的红色,浓度和鲜丽度完全一样,你能说由于其中一种未来比较容易变色,当时就不是红吗?

  爱情就像色彩,他们是可能有基础、材料的不同,有知识、种族的差异,有感性、理性的区分,甚至有所谓经得起、经不起考验的顾虑。

  但是,就爱本身而言,只要那爱的当时,是生死与之,以整个生命投入的,就是’绝对的爱’!”

  尊重那绝对的爱吧!虽有的可能化为轻烟、灰烬,但那燃烧的一刻,就是火啊!

  绝对的爱,一生能得几回?能爱时,就以你全部的生命去爱!能被爱,就享受那完全燃烧的一刻。

  这世上,哪个颜色能永不褪色?

  唯有画的当时,百分之百地鲜丽!

  于是,只要有绝对的爱,又岂在朝朝暮暮?又岂在短短长长?

  ***********************

  今天,你心中的爱是一颗颗晶圆的葡萄;
  那时,你心中的爱是一湛醇酒。
  不必醉人,你早自醉!
  不必倾诉,你已陶然!

     陶然自醉

  如果看到一幅漫画,画着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抱着婴儿喂奶,给人的感觉多半是狼狈。但是如果画着一个两鬓已经飞霜的中年父亲,抱着孩子喂奶,却可能给人一种怡然的感受。

  是不是因为年轻的父亲,正该开展事业,难有闲暇照顾孩子,所以感觉得匆忙而狼狈?抑或因为中年人事业多半已有所成,老来得子,便予人一种”有子万事足”的感受呢?

  实际观察,年轻的父母确实不如中年初为父母感觉得强烈,倒不一定是中年人久盼终于获得,而是没有那份优闲,心底也可能少一些”那种说不出的,不吐不快的爱!”

  想想:二十岁,有些年轻人还要父母叮着加衣服呢!他们仍在企盼、接受上一代的爱,如何突然转哺给下一代?当然,他们会深爱自己的孩子,但那份爱,多半属于天性,而少有后天的感动。

  对的,后天的感动!当你在人世浮沉,爱过、恨过、奉献过、负情过、承受过,就如同吃了太多、饮得太过的人,再经一风浪颠簸,心头有着难抑的翻搅,是不吐不快的。

  尤其当中年以后,感觉身体逐渐衰老,死亡的阴影远远出现,自己的亲长又一一消逝的时候,因为对死亡的认知,愈肯定了生的价值。

  抱着怀里的小生命,你知道当他生龙活虎,自己已经衰老;自己看不到的未来、登不上的星球,那小生命部可能代表你去看、去经历。

  你也可能告诉自己,千万要保养着,不可早逝;免得这个小生命失去依靠;或是喃喃地对孩子说:当有一天父母的行动迟缓,便要倚仗你有力的手了!

  当然,你也可能知道,愈晚得来的孩子,与他在一起的时日便愈短。但是,你不会怨恨他回馈你的时间不多,反而更珍视你们的每一个日子。

  年轻的朋友,请不要怪我讲的与你目前感受不符。而请记取我的这一番话,到你的中年、老年去咀嚼!

  今天,你心中的爱是一颗颗晶圆的葡萄;那时,你心中的爱是一湛醇酒。不必醉人,你早自醉;不必倾诉,你已陶然!

  ***********************

  只是想,如果有一天那少女成了妇人,妇人佝偻了双肩,而那盏风灯依旧……。
  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随着你的风灯和长发,
  走进你的小屋……

     一盏风灯

  黄昏时,你总是挂一盏风灯。

  在你门前的树上。

  当我每晚驰车归去,便见它在深蓝的夜色中摇荡……。

  偶尔我会停下车,你便飞也似地跑出来,羞怯地摘下灯,又踮着脚尖,一溜烟地奔回你的小屋。

  多半的时候,我只是匆匆驰车而过,便见小窗内的你,微扬着手,仿佛招呼,又道一声晚安。

  于是每一次经过你的灯前,我就加深一次矛盾。

  黄叶飘零,凄风冷雨的秋夜,本是我急着回家的时刻,因为我那贤慧的妻子,正在门前引颈盼望。只是轮子辗过潮湿的地面,竟是你千声的怨叹。

  细雪纷飞,满眼银白的冬夜。本是我急着回家的时刻,因为我那白发的母亲,正生起一炉红红的炭火。只是雪花飞上车窗,竟然变成你门前万盏的风灯。

  斜光朗朗,白画特长的夏季,本是我急于回家的时刻,因为我那初试步的幼女,正坐在草地上嬉戏。只是黄昏的天空,竟然是你那盏风灯的扩大,从四面向我拥来。

  于是我便一次又一次地停驻,看你飞奔而出,摘下风灯,又轻盈地奔去。

  或许那盏风灯是为我而悬吧!

  或许是为每一个孤零零穿过这林间小路的人悬挂。

  或许你只是希望有个人能欣赏你巧手做出的风灯。

  这些事我都不想知道。

  只是想,如果有一天那盏风灯不再悬挂,那扇小窗不再敞开,那少女不再飞身出来摘灯,那脸上的神采不再羞怯……。

  只是想,如果有一天那少女成了妇人,妇人佝偻了双肩,而那盏风灯依旧……。

  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随着你的风灯和长发,走进你的小屋……。

  ******************

  ……用她的身体,滚过一边又一边。
  看着看着,竟觉得那像是人的胸腹之间,有脉搏、有呼吸、有生命。

     许多风跑了过去

  自从为小女儿在院子里装了风车,风的模样就更多了!

  那是一个连着木偶的风车,风一吹,上面的白胡子老公公便开始砍柴,风吹得愈急,风车转得愈快,老公公也就忙得愈起劲。

  于是原本充满各种”树声”的后园,便加入了砍柴的声音,当狂风吹过林子,飒飒一片如涛声传来,其间更多了一种较规则的节拍。

  只是细细听,又常让人纳闷。有时候群树乱舞,不闻风车响,过一刻风车猛转,后面的森林却已悄然。

  坐在院子里写稿,那感觉就愈强烈了!桌子与风车不过咫尺,此处有风,彼处无风;或桌上无风,风车狂转,竟判若两个世界。

  渐渐领悟风不仅是一阵一阵,且分头前进,成为一缕一缕。每一缕风,各自为政,也各自奔走,甚至各有各的面貌。

  今早到曼哈顿去,过时代广场时,仁立良久,因为在一片新设的广告墙上,我看到了风的真切面貌。

  广告墙是以千万片悬浮如鱼鳞般的小亮晶片组成,随着风吹,那晶片便高低起伏,反射出各种光彩。晶片非常敏感,想必轻如鸿毛,即使一丝风动,也留下痕迹。于是我看到了风的手,抚过一遍又一遍,且用她的身体,滚过一边又一边。看着看着,竟觉得那像是人的胸腹之间,有脉搏、有呼吸、有生命。

  这一景象把我带回儿时,解释了当年的困惑。那时离家不远就是稻田,当稻穗成实,在夕阳下远远看去,能幻化出千万种金黄。

  因为阳光是斜的,每一波倒下去的稻穗,就跌入阴影之中,再度挺起时,又因为承接阳光,而灿烂闪耀。当时在课本里正读到”千顷稻流”,却怎么看也不觉得那稻如浪。因为浪是一波一波、一纹一纹的,而眼前的稻浪,却是回旋变化,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又霎时像有一支无形的笔,画着一圈又一圈……。

  直到今天,我终于能描摹出风的样子,那是软软的、好象魂魄般似有形又无形的东西,有尾巴、有裙角、有扫帚、有长发,且有着伸缩自如的纤纤十指。

  ”不是一阵风吹过”我对小女儿说:

  ”听!许多风跑了过去,有一个正在玩我们家的风车呢!”

  ******************

  美若没有几分遗憾,
  如何能有那千般的滋味!?

     昙花

  小时候,院角种了一棵昙花,几乎从来不曾刻意去照顾,只有母亲偶尔放几个剩下的蛋壳在四周,到了七、八月间,却能一开就是十余朵。

  起初的几年,家人倒还打亮了灯,过去欣赏,后来只觉得院子里有些幽香传来,想是昙花又开了,第二天便见一朵朵调垂的花,冷冷地挂在枝头。

  昙花不像小小的茉莉,可以插在发上、襟上,带来一日的馥郁;也不像含笑或玉兰,愈是艳阳天,愈香得醉人。

  她只是偷偷地从叶间探出,以不过七、八天的时间,长大到原先花芽的千百倍,再找一个不知名的夜晚,也或许是凄风苦雨的时刻,忍不住地绽现。

  就只是一瞬啊!在那人声、车声、鸟声,都已消敛的夜晚;在那无蜂、无蝶、暗暗阴阴的一角,以她对夜的坚持,偷偷开展薄如纱的花瓣。

  是什么力量,使她长长如喇叭的花柄,能向上弯转扬起,支撑这一朵如玉之花?是什么力量,使那纤纤剔透的花瓣,能向后深深地开展,露出里面上有的蕊丝与花药?又是什么原因,使她在不过两、三小时之后,再幽幽地合拢,缓缓地垂头?

  这世上许多花,开了便是开了,凋落时也是以一种开放的姿态。譬如那高大的木棉、幽香的缅栀,更有许多凋零便是凋零,一片片卸下自己的妆扮,零落如一季花雨的樱、梅与桃花。

  这世上也有些花在白日绽开,夜晚收拢,次日还能再度绽放,像是如杯的郁金与亭亭的菡萏。

  香幽的诱人,甜美的招蜂、艳丽的引蝶。哪一朵花不是为播散自己的爱恋,传递自己的情愫,或展示自己的美丽而绽放?

  只有昙花,如此执着地,有如Obsession着魔地,选择孤独、宁静的夏夜,绽放出这世间难觅的莹洁之花。

  或许正因为莹洁如玉吧!使她无法忍受那白日的喧闹;也或许因为她的娇弱,使她竟受不得注目;更或许因为她的过度完美,使她必要如流星般损落!

  否则,如何有伤逝的感怀?淡远的余情?

  美若没有几分遗憾,如何能有那千般的滋味?

  在植物书上查到,昙花原产于中美洲的森林,方知她本不是市间的俗物,而当做深林中的隐士,于是我以密密的林木、热带的芋头类和攀爬的常春藤,还有那朦胧之月,作成这张画。

  画题”夜之华”,也可做”夜之花”,只是觉得昙花美得不能以花名之,所以用”华”,那是夜的精华,也是夜的光华!

  ***********************

  突然有一闪白光,从姜花丛中腾升而起,
  翩跹如一位白衣仙子。
  水的精灵、花的化身。
  瞬时穿过那团月晕,
  消失在千顷烟波之间……。

     野姜花

  野姜花,只听那”姜”字,就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又仿佛gingerale甜美中带着一丁点儿的”辛”香。至于加上个”野”字,就更有味了,那无拘无束,在山溪水滨一片摇曳的长叶白花,更幽幽地在记忆中摇摆了起来。

  我爱姜芬,如同我爱童年,姜花就是我的童年的化身,我的童年也如同姜花。

  小时候,常到家附近的溪边捞小鱼,我总是一手捧着竹制的畚箕,一手拨开丛丛的姜花,行至膝深处,再缓缓将畚箕浸入溪水。

  小河里偶有水蛇出现,色彩斑斓地成群顺流而下,每次守望的一叫,溪里的孩子就拉着姜花往回听。姜花的茎很结实,根又所得深,所以抓着姜花,就像抓着绳子,连涨水也不用怕了。

  捞到小鱼之后,我们常坐在岸边,抽姜花叶鞘的纤维,把鱼串起来。鱼腥,而姜花的叶子正能去腥,有时回家洗手之后,鱼腥没了,倒还觉得留下一抹淡淡姜花的辛香。

  最爱在夕阳消逝,将夜未夜,晚天泛上一抹深蓝的时候看姜花,每一朵花都变得无比亮迎,仿佛能从水边跳出来似的。

  最爱在月夜看姜花,那光滑劲直的叶片,在月光的照射下成为了银白色,如同出鞘之剑,高举着欢呼。

  最爱在风中、雨中欣赏姜花,宽大的叶片,点滴凄清,且摇曳摩掌着,发出絮语,更有那冷冷的幽香,似有似无地在水边飘游,突然吸到,心头一震,随之一醉!

  成年之后,就少接触姜花,有一回到乡下去,看见溪边的姜花,便停车与朋友下去采,结果我满载而归,对方却败兴而迟。

  看他羞得脸红,我笑说:

  这不能怪你,因为你不熟悉姜花,徒手搏斗,当然折不断她那强韧的茎。而我先在路边捡了一块锐利的小石片,用割的方法,所以能带回整把的姜花。不过你如何跟我比呢?我是在姜花丛中长大的啊!?

  至于近年印象中最美的姜花,要算是一次大溪之行所见到的了。由于花店里买的,总被剪得只剩一两片叶子,而不适合写生。当我从角板山回台北,路过大溪的一处河边,看到成片的姜花时,虽然夜色已浓,仍冒险走向水边。

  沁心的幽香啊!不知因为姜花如同晚香玉,属于夜里特别芬芳的花种,抑或清凉的晚风,最宜于凝聚姜花的冷香。我如童年般涉入溪水,摇曳的花影,使我觉得像是游走于儿时的梦境。一轮银月,则透过晚风,洒下柔柔的光晕,仿佛一张银网,撒人溪中,激荡起万点轻波。突然有一闪白光,从姜花丛中腾升而起,翩蹑如一位白衣的仙子,水的精灵、花的化身,瞬时穿过那团月晕,消失在千顷烟波之间。

  于是我以勾勒法画了那片水边的姜花,淡淡地加上几抹水绿,表现反对射着月光的花叶,又以喷雾遮掩的技巧,制造一片夜色和朦胧的月晕,至于那凌波的仙子–白鹭,则以淡墨表现一袭白羽,逆光看来的莹洁与透明,且让她幽幽地翳入远天……。

  ***********************

  依依恋恋地这边送情人上了车,
  跟着飞奔另一位情人,
  且到达时不能露出一丝香、
  一滴汗,
  否则便不是翩翩佳公子的洒脱!

     群花有约

  这几天被花忙煞!花之忙人,大概一是种花人为花辛勤,一是赏花人目不暇给。至于我,则属于少有的第三者–为画花而忙。

  杜甫有诗:”眼见客愁愁不醒,无赖春色到江亭,即遣花开深造次,便教莺语太丁宁。”其中用”无赖”形容春色,又以”造次”比喻花开,真是对极了!大概冬天忍得太久,春天一暖,花便争发,茑尾、芍药、紫藤、蔷微,几乎一夜之间,全开了。使我这个既爱赏花,又喜欢画花的人,顿时乱了方寸。

  画花的人,最能惜阴,今日花开、明日花开,你因为忙而不画,难保后天没有一阵狂风骤雨,瞬间谢了春红。古人说”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不论手头的事有多忙,花一开,便不得不搁下来,拿着写生本,一花接一花跑,倒像是忙碌的政客,应付许多应酬。

  以政治应酬来比喻画花,真是煞风景,画花本是风流事,要得闲散飘逸的趣味,一沾上忙碌二字,就落得俗了。

  赶赴群花之约,功夫就在这儿。尽管在一花与一花之间奔劳,既然来到花前,便要气定神闲,迈着方步,左看看,右探探,一会儿俯视,一下子蹲在地上仰观,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最美的角度。然后坐定,更是徐徐展纸,先看位置、布局,然后才能落墨。否则左边花起高了,右边的花,就出了画纸之外,如何在小小写生册中,容得群芳,而且各见姿态,最是学问。

  所以我常比喻赴群花之约,像同时交许多女朋友,得早早算好各人的时间,排定约会顺序,而且地点距恰当,于是一约扣着一约,依依恋恋地这边送情人上了车,跟着飞奔另外一位情人,且到达时不能露出一丝香、一滴汗,否则便不是翩翩佳公子的洒脱!

  眼看天气要变,怕明早盛开的芍药全低了头,十点多仍然拿着手电筒,到院子里的剪了几枝,插在瓶里,打算熬夜画了,纸才摊开,却见妻睡眼惺松地下楼:”梦里,突然被一阵花香薰醒,才发现你楼上的昙花开了!”

  ”才五月!雪没过去多久,就开昙花?”我冲上楼,果然满室馨香,那朵偷偷绽放的昙花,开得比秋天还大。

  ”昙花最不等人,只好放下芍药,先画昙花了!”

  我教儿子把昙花盆推到屋子中央,架起灯光,比了又比,既恐不够亮,又怕直射的强光伤了娇客,再搬来一只纸箱当桌子,把写生册和工具全移上楼,那花朵已经由初绽,逐渐开满。尤其糟糕的是,当我由花的一侧起笔,画到另一侧,花瓣已经转换了斜度。

  绕着垂在中间的昙花,趁着盛放,从不同的角度写生,手心冒汗、脚底也冒汗,更惦着楼下一瓶芍药,门前一丛鸢尾、檐前一片紫藤,竟觉得自命风流的唐伯虎,有些登徒子的狼狈起来……。

  **********************

  这小妖怪,
  只要浇水,
  就会慢慢长大……。

     被尊重的主命

  儿子的同学送他一个耶诞礼。迷你的红色水桶里,坐着毛绒绒的玩偶,上面戴着一顶白色的小帽子,露出两只圆圆的大眼睛,水桶边上扎着一朵粉色的蝴蝶结,还插着朱红的耶诞果和青绿的叶子,放在书桌一角,真是漂亮的摆饰。

  直到有一天……。

  我看到孩子居然往玩偶的四周浇水,过去责怪,才发现那毛绒绒戴着帽子的小东西,居然是活的!

  ”这小妖怪,只要浇水,就会慢慢长大!”孩子说:”因为它是一棵小小的仙人掌!”

  可不是吗?在看来毛绒绒的小刺间,透出淡淡的嫩绿,那两只塑胶的眼睛和帽子,是用强力胶沾上去的,小水桶里面,则装满粗粗的砂砾。

  自从知道那是一棵活的仙人掌之后,每次经过孩子的门口,就自然会看到它,而每一触目,总有些惊心,仿佛被上面的芒刺扎到一般。

  那桶中的砂砾经过化学材料调配,坚硬得像是水泥,仙人掌则被牢牢地锁在其中。它不可能长大,因为扎根的环境不允许。它也不可能被移植,因为连皮带肉都被紧紧地沾住,它确实是个生命,一个不被认作是生命的生命,向没有未来的未来,苟且地活着。

  小时候,大人曾说熊孩子的故事给我听,走江湖卖艺的坏人,把骗来的孩子,满身用粗毛刷刷得流血,再披上刚录下的血淋淋的熊皮,从此,孩子就变成熊人,观众只以为那是个特别聪明的熊,却没想到里面,有个应该是天真无邪又美丽的孩子。

  今年又听到一个故事:养鸡场在鸡蛋孵化之后,立即将公鸡、母鸡分成两组,除了少数留种之外,公鸡全被丢进绞肉机,做成肉松,井拌在饲料里喂母鸡,所以那些母鸡是吃她兄弟的肉长大的。

  ”那根本不是生命,而是工业产物,所以不能以一般生命来对待。何况那些小母鸡,到头来还是死,也就无所谓谁吃谁了!”说故事的人解说。

  这许多命运不都是由人们所创造的吗?既创造了它们被生的命,又创造它们被处死的命,且安排了它们自相残杀的命。

  问题是,如果我们随便从那成千上万待宰的小雏鸡中提出一只,放在青青的草地喂养,也必然可以想见,会有一只可爱的、能跟着主人跑的活泼的小公鸡出现,且在某一个清晨,振动着小翅膀,发出它的第一声晨鸣。

  许多国家都有法律规定,不能倒提鸡鸭、不能虐待小动物,人们可以为食用,或为控制过度繁衍而杀生,但对”生命”却要尊重。

  可以剥夺,不能侮辱!

  如此说来,那小小的仙人掌,是否也应该有被尊重的生命?

  **********************

  那许许多多的生机,都是预先藏在里面的,
  如同存款,
  到了该绽放或发芽的时候,
  就从银行里被提出来用……。

     深藏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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